畢竟已經連續喝了數天的藥，他對於此也不再像初時那般抗拒，只順從地從她的手中接過了碗來，吹了吹上頭那帶着清苦味道的氣息，一邊問道，“怎麼？”
小玉也未曾在意，只老老實實地說道，“這幾天裡娘娘有要事在身，都不在京兆府裡頭，聽說是在蘇府裡頭接住一段時間，查個什麼案子，也是爲人治病，是有正事在身的。奈何靜王爺又是個浪蕩性子，只在京兆府裡頭掛了個名頭，也是個成日不着此處的主兒，所以這兩天裡頭京兆府都沒有個管事的人兒。還好王妃娘娘在此前大整頓了一番京兆府裡頭的紀律，所以防守和秩序都還算森嚴有序，要不然到現在咱們這裡頭可就真的亂了套了。”
“原是這樣。”石青應了一聲，心中卻不禁微微一跳，好似發覺了什麼東西，然而卻又始終道不出自己心中這難以言喻的怪異感究竟是從何而來。
“石公子？石公子？”
旁側小玉的喚聲終把他的心神拉了回來，他稍稍一愣，只輕聲應道，“啊？”
小玉頗爲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您在想些什麼呢，快些喝藥吧。眼看着這藥被您捧着捧着，都快要涼了。此前是說過的，這藥便是要熱熱的喝下去才能夠見效，涼了藥力就減半了。您雖然如今身子恢復得不錯，但是到底傷筋動骨一百天，哪裡是能夠這麼快全好的呢，所以啊，還是趕緊喝掉，好好養傷吧。這樣等到王妃回來了。您便也能好好地跟她說話了。”
自己不過也就走神愣怔了一瞬，未曾想跟前的小人兒卻能夠一板一眼地掰扯出這樣多的大道理來。然而，偏偏便是這般囉嗦的模樣，卻並不讓人討厭，反而還有一種符合這個年紀的少女嬌憨感。
在戲班子裡頭待的時間長了，雖然他也不過就是個跑跑腿時不時的跟着師哥師姐跑個龍套的小人物，但這下九流的行業裡頭本就最爲容易看透本心人性，故這些年來他也已經多多少少地養成了幾許看人的眼光。跟前的小玉原本就心性單純，溫柔體貼，所說出的每一句話，所做出
的每一件事情，都是認認真真地在爲他人考慮的，雖然會因此吃些苦頭，然而這樣的人又怎麼可能讓人不心生喜歡？
小石頭自然也是知道她對於自己的好感的，然而他如今已經骯髒成這副模樣了，又如何還能夠厚着臉皮去接受她對於自己的愛意？更何況，在知道自己那些黑暗骯髒的過去以後，她又是否還能夠接受自己？
幾乎是這個疑問迴盪在腦內的一瞬間，他便已經自顧自地搖了搖頭，有幾分自嘲地彎起了嘴角，好似是在苦笑，一邊好似故意遮掩一般，到底是一仰脖，將碗中的藥汁一乾而盡。
酸澀苦極的味道瞬時大肆蔓延在了口腔之中，然而他卻好似全然感覺不到似的，只有些怔怔地放下了碗來。眼前晃着小玉那笑着的清秀圓臉，分明是那樣的美好，奈何他每次見到竟都又有一種想要落荒而逃的衝動。
自己又到底在癡心妄想着些什麼奇蹟會發生？要知道，在經歷過那些事情過後，就連他也無法正視自己的過去以及自己這副早已經破損髒污的身軀。多少個日日夜夜裡頭，他都實實在在地對着自己的這副身子抱着從未有過的厭惡感，多少次想過就此死了反而一了百了乾淨利落，然而偏偏在最後一刻，他總是會因爲心中那復仇的慾望和不甘再度從生死線上輾轉回來。然而雖然肉體還是活着的，實則他的心裡已經腐朽得跟死去沒有什麼差別。
這樣的自己，又如何敢奢求得到跟前女子的愛慕呢？更何況，他如今僅僅只是爲了復仇而苟延殘喘地生活着，又如何能夠這樣拖累一個女子下水？
他如此在心中思量着，忍不住已經苦笑出聲來，然而纔剛剛彎起嘴角，卻突然只覺得跟前一隻白皙冰涼的手就此毫無徵兆地伸了過來，再度往自己的口中塞了一個酸酸甜甜的蜜餞。
雖然這已經是這些天裡頭的日常了。小玉在知曉他不喜歡苦味以後，便在每天過來送藥的時候都會在碗邊壓塊果脯，好來沖淡在服藥以後口腔裡頭蔓延出的苦意，有時候是梅子，有時候是山楂，總之變着花樣
上，也算是極爲用心思了。
他僅僅是稍稍愣怔了一下，便很快將蜜餞含到了舌底下，直到口腔裡頭的苦味就此被驅逐個乾淨以後，這才低下眼來，望着正在打量自己的小玉，“謝謝姑娘。”
跟前的小玉的面色卻在聽到他的道謝後顯得稍稍黯淡了一些，看着好似有些不開心，“石公子您如何一下子又對奴婢生分了不少……奴婢之前還以爲……”
後頭的話語，她到底還是沒有說下去，只是稍稍地頓了頓後，便重新收拾好了自己面上的神情，揚起頭對着他笑了出來，“算了，不說這個了，公子您能夠這樣乖乖服藥便已經是最好的了。您只要肯每天按時服藥，身體便會早一些好起來，早一些好起來，便能夠早一些跟王妃接觸。等到你們之間的事情處理完了，公子您也便可離開這裡，不必再將每天的時間在這裡耗着了……”
自顧自地念叨到最後，小玉的語氣一點點地弱了下來，好似有些難過。
一邊的石青將她面上的反應盡數收於眼底，心中難免也有些不忍，正欲安慰，卻見得她突然間卻又揉了揉自己的面頰，很快便已經勾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來，“總而言之，能夠看到公子這般好好的，奴婢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石青又如何看不出來她面色那一瞬的暗淡是爲了什麼？如今在見着她呈現在自己面前的那副毫無保留的笑顏時，心中不是不難過的，但也知曉自己的的確確已經不能夠給她太多，以免白白地耽誤了人一場。
所以，他望着跟前容色明顯有些不對的小玉，張了張口，最終還是閉上了嘴巴，沒有再說話。
小玉自然也知曉自己這時候不應該再逗留，只朝着他福了福身子，“那奴婢如今便暫且先退下了，您在服藥過後先在屋子裡頭稍微走動走動，然後再去好好休息，想來一覺醒來身上的傷定然又會好了許多啦。還有，雖然如今天氣暖了，但是咱們這裡風大，您還是不要時時刻刻都站在窗子口了，您現在的身體這樣弱，這麼吹風是最容易得傷寒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