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緊閉，人心惶惶，汴梁城內，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女真人的到來。
糧價已經開始不可抑制地瘋長，經過上一次的教訓，大多數百姓都要囤積一些糧食在家裡，像準備過冬的老鼠一般。
與外界的肅然相比，汴梁城最大的青樓——礬樓，依然熱鬧非凡。
越是到了這種時候，達官顯貴更要交流一下彼此的想法。
李師師手提一個食盒，來到頂層的一間偏房。
她推開門，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和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立刻用期冀的眼神望向她。
李師師關上門，對他們搖了搖頭。
漢子和小孩的目光頓時黯淡下來。
李師師將食盒放在桌子上，說道：“你們吃些東西吧。”
漢子說道：“我吃不下，小傢伙吃點吧。”
小男孩倔強道：“我也不吃！”
“你們都不吃東西，怎麼找人呢？”
李師師搖了搖頭，走到裡間，一個女子靠坐在牀邊，臉色蒼白，面容憔悴。
她輕聲問那女子道：“洛梅姑娘，你也不吃嗎？”
洛梅緩緩搖頭。
誰也沒有想到，郭京竟然帶着洛梅姐弟藏在了礬樓，難怪秦檜和趙楷怎麼也找不到。
李師師說道：“我知你擔心他們，但你現在這副樣子，怕是還沒找到人，自己就先撐不住了。”
洛梅點點頭，可並未有任何動作。
李師師嘆了口氣：“洛梅姑娘，我虛長你兩歲，也算你半個姐姐，我在礬樓，見過的人不知凡幾，說幾句僭越的話，你不要見怪。你尋你表哥，無可厚非，但那位張公子……我還是勸你不要再找他爲好。”
洛梅皺眉道：“爲何？”
李師師道：“那張公子，我與他有過數面之緣，爲人輕佻，油嘴滑舌，乃是小人之相，妹妹，你心思單純，切不要被他誤了終生。”
李師師雖然是長袖善舞的花魁，但爲人善良，她在危急之中救下洛梅姐弟，其實是冒了極大的風險，洛梅對此心知肚明，並且一直對她心存感激。
但她如此評價張珏，洛梅卻沒有附和她的話。
洛梅直起身子，與李師師對視：“姐姐，我知你是好意，洛梅雖涉世未深，可對於好人壞人，還是分得清楚。”
“姐姐救我，洛梅十分感激，卻不想姐姐因此誤會於張公子，張公子平時嬉笑怒罵，但他對身邊的人，都是真心相待。”
“他和表哥此去太原，做的是救國救民的大事，無論成敗與否，在洛梅心中，他們都是一般無二的英雄。”
洛梅這一番話，讓李師師有些吃驚，沒想到她看似柔弱，實則有主見之極。
受到她的反駁，李師師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還有些高興。
“是姐姐錯了。”李師師真誠地道歉，“姐姐不該以貌取人，誤會了妹妹心中的大英雄。”
李師師這樣一說，反而讓洛梅臉紅了起來。
李師師又道：“既然他們都是英雄，妹妹也就不必擔心了，雖然太原城破，但我相信他們一定會平安歸來的。”
出了門來，李師師還是有些無奈。
雖然她和洛梅道了歉，但從一個正常人的角度出發，她無論如何也會不相信張珏一個人出發去救援太原。
他被皇帝抄家，足以證明他就是個騙子而已，但事已至此，她也不好繼續規勸。
女真大軍不日便會打到汴梁城下，正是因爲有太多這樣不學無術的人，大宋纔會羸弱至此。
李師師每日在礬樓裡，聽得無數軍國大事。
但作爲一個女子，她又有什麼辦法呢。
……
汴梁城北，鳳亭縣。
夕陽西下，經過數日修整，女真大軍浩浩蕩蕩，再一次向汴梁城進發。
走在隊伍最前方的，是女真西路軍統帥完顏宗翰。
幾個月前，因爲太原久攻不下，他未曾參與攻擊汴梁的戰鬥。
這一次，他已經拔去了太原這顆眼中釘，汴梁城，近在咫尺。
另一人驅馬上前，與完顏宗翰並行。
“宗翰大哥，你的戰馬怎變得如此矮小了？”
說話的人，樣貌英俊，腰間挎着一柄無鞘鋼刀，衣服制式與完顏宗翰一般無二——正是女真東路軍統帥，完顏阿骨打次子，人送外號二太子的完顏宗望。
旬月前，太原城東門外，宗翰被岳飛和張珏設計，戰馬受傷，故而此時騎了另一匹高頭大馬。
對於普通士卒來說，這匹馬依然神駿，但與完顏宗望的坐騎相比，則相形見絀。
完顏宗望哪壺不開提哪壺，完顏宗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作爲兩路大軍的統帥，兩人之間的關係似乎並不好，而之所以這樣，還要從幾個月前，女真第一次南下說起。
當時，完顏宗翰被太原所阻，只有完顏宗望的東路軍抵達汴梁城。
完顏宗望休書一封，希望完顏宗翰幫助他阻斷由种師道所率領的西軍前來汴梁勤王，卻被完顏宗翰拒絕。
种師道十萬大軍順利趕到汴梁城外，完顏宗望被迫後撤。
完顏宗望修整幾天，再次攻城，卻被老辣的种師道率軍擊退，可以說是心不甘情不願地與宋朝議和。
大金內部對此事說法不一，甚至有人要藉此彈劾完顏宗翰，可都被金太宗完顏吳乞買給壓制了下來，但完顏宗翰和完顏宗望兩人的樑子也就此結下。
此時，兩人再次來到汴梁城邊，都憋着一股氣，因此言語之間，也就沒有那麼客氣了。
“兩位將軍好興致，如此美麗的殘陽，竟不叫我一起欣賞，不夠意思。”
又一位女真將領策馬走上前來，不過他並未身穿盔甲，也未挎佩刀，手中反而拿着一把羽扇。
見到他來，無論是完顏宗望還是完顏宗翰，兩人全都主動抱拳行禮：“見過穀神大人。”
女真宰相，完顏希尹，又名穀神。
爲數不多與阿骨打共同建立大金的元老之一，女真文字的創造者。
桀驁不馴如完顏宗翰者，也對這位大人佩服萬分。
他博學多才，精通契丹、宋朝文化歷史，乃是女真史上少有的奇才，全才。
金太宗明明知完顏宗翰和完顏宗望不和，但依然讓他們分別擔任東西兩路大軍的統帥，便是因爲有穀神坐鎮，沒有人敢行有害大金國體之舉。
事實也正如完顏吳乞買所料。
穀神一出現，完顏宗翰和完顏宗望二人便再也不敢言語。
穀神微微一笑：“宗翰、宗望，你們皆是我大金不可奪得的帥才，切不可因小事而亂大謀。”
兩人點頭稱是。
他們態度躬謙，穀神微微點頭，很是欣慰。
他擡手指向遠處那座已經漸漸現出輪廓的龐大城池。
“大宋幅員遼闊，可我女真卻身居彈丸之地，漢人有一句話，叫做天與不取，反受其咎，我深以爲然。宗翰、宗望，我們女真能否在這片土地上留下自己的印記，就看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