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過程如何艱難,幽夜還是頑強地撐了過來。
三天後,他終於醒了過來。
睜眼時,楚若就坐在他身邊,靠着草堆安靜地睡着。秀麗的眉緊緊蹙起,長長的眼睫微微顫動,顯然睡得並不安神。
日光難得地照進山洞,石壁上的泉水閃着瑩光,映得整個洞內波光流轉。光影落在她的側臉,越發襯得容顏清麗無方。
他看着她,一瞬失神。鬼使神差般,他伸手,輕輕覆上她的臉,傾身吻了上去。
長睫猝然睜開,彷彿本能一般,一記耳摑同時揮了出去。
好一記響亮的耳光。
“你......”
看着幽夜臉上的掌印,楚若尷尬地別過頭,雙頰卻隱隱飛紅。
“你燒糊塗了,我去打點水讓你清醒一下。”
幽夜卻神色如常,若無其事地應了聲:“好。”
楚若沒再理他,遞給他一條冷水打溼的布巾,示意他擦擦臉,然後出了山洞。過了不久,竟抱回一兜野果子。
“我不會打獵,你先將就吃吧。”
幽夜倒笑得燦爛,一手拿起一個果子,當下便啃了起來。
“正好前段時間肉吃多了,現在吃點素的正好。”
看他得啃得津津有味,楚若有些意外,隨手拿起一個咬了小口,頓時牙根一酸,眼淚都要流出來。
“這麼酸......你也吃得下去......”
“我覺得還不錯,可能是太餓了。”
“......”
等他吃完,她遞給他一竹筒水。
“別裝了,喝點水漱漱口。”
“呃......”
楚若瞥了他一眼。
“你還想繼續瞞我到什麼時候?”
“好吧......這果子......味道確實......”
“我說的不是這個。”她打斷他的話,言語清冷。“那些人爲什麼要殺你?”
幽夜有些愕然。
“這次你差點丟了性命,不打算解釋一下嗎?”
“原來你指的是這個。”他笑了笑。“身在江湖,恩怨仇殺本就是家常便飯,沒什麼可奇怪的。”
“可他們是落梅莊的人。”
“你怎麼知道?”
“那些屍體的袖口,都繡着一朵紅梅徽記,雖然很隱蔽,但我還是找到了。在醉夢樓待了那麼多年,這個徽記,我自然是認得的。”
墨眉一凝。那晚他傷得太重,戰鬥結束之後一心想早些回來找她,這些細節他竟並未在意。
“你昏迷的時候,我也仔細看過你的袖口。”
幽夜的表情一瞬僵滯。
“抱歉,爲了證實我的猜測,我只有這麼做。”
“結果呢?”
“我沒有找到徽記。不過,梅璇璣派這麼多人來對付你,說明她很忌憚。”
“恐怕不是忌憚,而是因爲我激怒了她。”
“是因爲救我?”
“不知道。”幽夜笑了笑。“不過,那已經不重要了。”
“所以,你是殺手盟的人,對嗎?”
“不。現在,我已經不屬於任何門派了。”
楚若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合適,但毫無疑問的是,她非常想知道答案。但若她開口,幽夜可能會意識到,他的決定是錯的,從而將她拋下。
而在內心深處,她是厭倦也害怕那樣的檢驗的。
“我一直都想問你......你我萍水相逢,你爲什麼要救我?”
幽夜看着她,那雙漆黑的眸子裡彷彿有躍動的星光,看得她有一瞬怔住。
“你希望我怎麼回答?”
“當然是據實回答。”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本來只是想去醉夢樓見你一面,畢竟解語花頭牌的稱號,還是很吸引人的。”
“只是因爲好奇?”
“至少一開始是的。後來,聽說你要嫁給瑞王,我越想越覺得不甘,甚至想把你搶走。沒想到,後來竟然發生了那麼多事,而我,若袖手旁觀,好像也說不過去。”
楚若聽得雙眉一緊,竟不由有些緊張。
“你、你爲什麼......會覺得不甘?”
幽夜挑了挑眉,笑得幾分邪氣。
“那晚,我不過想見見你的真容,你卻死活都不肯,後來卻答應嫁給瑞王。你說,我哪點不如他?”
“所以,爲了證明你不比瑞王差,爲了滿足自己的虛榮,你故意帶走我,想破壞這門親事?”
“不錯。”他笑着坦承。
“你夠無聊的。”她冷冷譏諷。“接下來,還想怎樣?你還要繼續證明自己?”
“果然冰雪聰明。”
“你!自以爲是的傢伙!我真後悔那晚救了你!”
幽夜對她的怒氣卻全不在意,仍舊笑容如常。
“不然,你以爲我爲什麼幫你?”
“難道,你覺得我喜歡你?”
楚若一時氣結,狠狠瞪了他一眼,竟不知該怎麼反駁,轉身就要往外走,腰間卻被人用力一攬,無可挽回地跌進他的胸口。
“不過,我確實是喜歡上你了。”
“你......”
沒等她說出口,脣上突然一陣溫熱,她猛然睜大雙眼,細腕欲圖推開,反被他握住,力道不大卻足夠止住她的反抗。
她步步後退,他步步緊逼,健臂一環,將她圈在懷中,掙脫不了分毫。綿密的吻雨點般落下來,在她的脣齒間纏綿。
他的氣息越來越重,灼得她耳根發燙,頭腦一片空白,只剩無力的昏然。在越來越熱的親吻中,楚若的雙手漸漸環上他的腰,第一次,鬼使神差地做出了迴應......
直到吻得兩人都快窒息,他才放開了她。
楚若的臉燒得通紅,不敢再擡頭看他。幽夜看着她,只是笑。
“這是你的......第一次?”
被這麼一問,她又羞又窘,臉燒得更厲害,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放心,我會對你負責的。”他從背後攬住想要逃跑的人,在她耳邊輕聲道。“楚若......從今以後,我會退出江湖,你也放棄報仇,跟我一起走......好不好......”
輕柔的話語帶着無限疼憐,聽得她微微一顫。
“走......然後呢?”
“然後我們一起,去一個新的地方,做一對平凡的夫妻......我們會有屬於自己的小房子,我每天種田,打獵......你在家裡爲我做飯......空閒時一起遊玩賞景,春天我陪你踏青,放風箏;冬天,我們一起看雪......”
“如果有了孩子,你教他們讀書認字,我教他們打獵種田,讓他們平平安安地做個普通人......”
“楚若......你願意嗎?”
楚若呆呆地聽着,腦海中浮現出他所描繪的那幅安寧祥和的場景,心裡突然一陣酸澀。
十年前,她還是豆蔻少女的時候,她最想要的,不過也是和所愛的人一起,平安快樂地度過一生。可那時,那個人辜負了她,老天拋棄了她。
如今,又有一個人向她許諾那個美好的願景,沒有花言巧語,聽起來這樣真實,這樣溫暖。
可她......真的應該接受嗎?
又一陣靜默,腰間的那雙手漸漸攬得更緊,她卻莫名的貪戀,沒有掙開。
“我知道,你很難會再相信一個人,但我願意等。”
“無論多久,我都會等你。”
爲了避開落梅莊的追查,幽夜帶着楚若離開了山洞,之後一路往南而行,半月後便到了揚州。
瘦西湖中,一葉小舟在碧波中緩緩行進,沒有艄公,船隨水隨意流淌。金紅的夕陽下,波光起伏盪漾,晃得人有些睜不開眼。
幽夜躺在船頭,微微眯眼,很是悠閒。楚若坐在他的不遠處,望着開闊的湖面,一時有些失神。
揚州城雖然熱鬧繁華,但他們逛了兩日後,也便覺得沒什麼意思了。何況,畫着楚若畫像的通緝令張貼得到處都是,楚若每日必須喬裝改扮才能出門,實在厭煩不已。
她知道幽夜是一片好心,想帶她看看江南最繁華的城池,但她怎麼都沒法真正開心起來。
“還在爲通緝令的事情煩心?”
“不全是。”
幽夜起身坐到她身邊,輕輕撥開她耳邊的碎髮。
“有什麼事,告訴我。”
“我......快到家了......”她望着水面喃喃道。“我想回去看看,可是......”
可是她害怕......害怕見到舊時的景緻,回憶起當年的慘烈往事,記起那些死去的人,更害怕當着幽夜的面,再一次將傷疤撕得鮮血淋漓。
因爲她一直覺得,幽夜對她的好,是基於一種強者對弱者的憐憫。她經歷過無數磨難,比誰都明白人心的可貴,但卻不願因自己的過往,得到任何本不屬於她的東西。
“如果你想回去,我陪你。”
他緊緊握住她的手,纖細的指尖觸手一片冰涼。
“這麼多年了,也該做個了斷。”
“了斷......”
“是的,了斷。和你的過去,和那段仇恨,徹底地了斷,讓一切重新開始。”
“不必了......就像現在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可你不能守着仇恨過一輩子。既然敢恨,爲什麼不敢愛?”
她的笑意很冷,望着天邊的斜陽,眼神幾分迷離。
“很多年前,我也愛過。我和他甚至說好,將來無論誰先走,都要在忘川河邊等下去,直到另一個人出現,我們再一起墮入輪迴......”
“聽說忘川兩岸,只生長着一種花,叫曼珠沙華,我便在心口留下了一株......每見一次曼珠沙華的刺青,這個誓約便在心裡更深一分......”
“可最後又如何......”
最後,那個發誓立約的人,終究還是娶了別人。
那一日,她看着那個穿着大紅嫁衣的女子從她面前經過,似乎有什麼根深蒂固的東西,被人從胸口生生拔了出來,留下一個永遠無法填補的破洞......
“楚若......”
楚若的肩微微顫抖,幽夜喃喃地喚着她,一把將她攬進懷裡,像在哄着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在醉夢樓的那一晚,她告訴了他家門被滅的慘案,卻唯獨避開了這一段。或許,那個男人的背棄,纔是她最後一線希望的破滅,也才讓她在此後的十年,不會再向誰坦露真心。
“如果生命是一場擺渡,從生的此岸,到死的彼岸,中間會發生很多事情,誰也無法預料。”
“過去已無法回頭,但相信我,無論將來發生什麼,我都會在你身邊。”
“你不再是一個人。”
楚若靠在他的胸口,很久都沒有再說話,幽夜靜靜擁着她,直到日頭西沉,天邊弦月初升。
一條銀河貫穿天幕,漫天繁星倒映入湖中,在波光中搖曳閃爍,匯成偌大的人間星海。小船自在地飄蕩,他們就這樣坐在船頭,匯入那片璀璨的星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