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水門,外人看來平靜無常,池深身處其中,卻覺山河倒轉,頭昏腦亂,渾身如被無形之力擠壓,耳中嗡鳴喉間翻滾不休。
忽一聲低喝傳來,抱作一團的四人身外凝出三層淡金色氣罩,池深頓覺壓力一輕,向天遊手腕用力,穩住二人身形,一打量才發覺他們腳踏虛空,站在一個“金鐘罩”內。
池深扭頭望去,金鐘罩外有一人並駕而飛,全然不懼水門之力,正是紅帝姬口中的金老鬼。
吳雲問道:“此人爲何出手相幫,且聽他方纔所言,難道和雲深是舊相識麼?”
池深搖頭道:“吳大哥忘了,他說是奉阿窈之命才肯幫忙,可我卻更糊塗了,我不認識此人,更不曾與地母結交呀!”
此事蹊蹺,向天遊也無解,四人面面相覷,還是丑三發言道:“吳仙長,咱們這是要去哪兒?”
吳雲一摸頭道:“我只聽到什麼海天水門,鴟吻之巢,具體情形也弄不大明白。”
向天遊凝神細思,娓娓道來:“鴟吻乃龍之九子,能噴浪降雨,乃天生水靈根的大妖獸,可惜自八部天龍隕落後,龍族式微,據說爲保精純血脈,龍族早不準族人再與外族結合生子,混龍血脈的大妖獸漸漸便沒了蹤跡。”
吳雲臉上閃過一陣囧色,咳了一聲道:“按這麼算,鴟吻之巢少說也有上萬年了。”
丑三眼露精光喜上眉梢:“別的不說,只看那些個地母帝姬的,他們都眼巴巴守着想去的地方,必然是極品寶穴,咱們哪怕是撿個漏子,也能得天大的好處!”
池深卻沒他這麼樂觀,搖頭嘆道:“富貴須得險中求,我只怕無福消受。”
向天遊搭住池深一肩寬慰道:“既來之則安之,且去看看就是。”
四人說到此處,周身景緻一變,池深驚道:“似是進到海底去了。”
事實確也如此,海天水門直通海底萬里,若沒這傳送法陣,即便是海底妖獸也未必能潛到如此深邃之地,遑論人修,怪不得冉輕窈金老鬼三人已是化身後期,仍然要等此門打開方敢進入。
如此又行了片刻,金老鬼早已不見蹤影,四周一片漆黑,彷彿浸在墨水之中,砰一聲輕響,池深訝然驚呼:“護罩破了一層!”
其餘三人齊齊變色,不過一會兒功夫,第二層氣罩也隨之破碎,只剩最裡層搖搖欲墜。向天遊再次把池深攬進懷中,衝吳雲發話:“大哥快靠過來,這下邊的水壓,可比海客松下的暴雨厲害多了!”
吳雲抽出粗繩,道一聲得罪,又將自己與丑三捆在一處,再捉住向天遊胳膊,方做出這舉動,僅剩的氣罩便猝然瓦解,刺骨海水瞬息將人圍住,四人撐起元力護罩勉強維持了片刻,便先後失去了只覺......
吳雲與向天遊二人轉醒幾乎不分先後,向天遊連忙翻看懷中之人,索性池深只是受了些震盪而暈厥,並無大礙。
吳雲抽開已經鬆鬆垮垮的粗繩,低頭一看,頓時驚得目瞪口呆,丑三灰衣未改,身形卻因失去意識而徹底舒展,軟綿綿癱在吳雲半摟半抱的懷中,原本黃蔫蔫的枯瘦手掌如今肌膚飽滿,色澤瑩潤,稀疏黃髮早已不見,取而代之是一頭茂密烏絲,用一根細繩紮在腦後,如今成了個馬尾,長可及背。
最要命是那張臉蛋,粉色雙頰略尖下巴,脣色嫣紅鮮嫩欲滴,一根秀鼻如玉雕成,兩道黑睫濃密如扇,斜飛秀眉爲其稍添一股英氣,此刻微微擰起,顯得人十分不安。
池深之貌放眼池中域已是一絕,丑三這一番顯露本來面目,竟還勝池深三分,吳雲心內一顫,探手朝丑三喉間摸去,待摸到那小巧喉結,方纔鬆出一口氣。
丑三要害受制,乍然驚醒,雙眼忽睜,倒是嚇人一跳,但也終於方便吳雲看清他全貌,這雙眼實乃畫龍點睛之筆,因睫毛濃黑,顯得根部如墨勾勒,眼尾飛翹端的撩人,眸子亮如寒星卻透出一股初生小獸般的悍然野意!
吳雲受這眼神一激,體內元力頓時如龍虎爭鬥,騰地升起一股戰意,與丑三迎頭相碰,本以爲是個兩敗俱傷的局面,卻不料丑三眼神忽地一軟,化爲一汪春水清泉,其中媚意陡然迸裂,奪人心魄。
向天遊匆匆往兩人處掃了一眼,便收了心思專心喚醒池深,又是灌輸元氣又是餵食丹藥,總算是咳出幾口冷水轉醒過來。
等池深見了丑三又是一驚,只覺這人皎若雲中月、逍遙世上仙,半晌方纔回神。丑三一摸側臉,便知僞裝已除,索性露出真面目,不顧吳雲關切之心將人往外一推,站起身運起元力將海水烘乾,一頭溼發滑瞬如瀑。
池深見丑三眼神冰冷,不復往日神情,且半句話也不留轉身欲走,便是想要留人也不知該如何開口,反倒吳雲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人問:“你要去哪兒?”
丑三像是知道他會挽留,忽地一笑,臉色變化之快猶如翻書,開口時再不是先前喑啞粗糲之聲,反而如茶遇水,沁人心脾:“你不是說咱們各走各路,我想去哪兒,大可隨意麼?”
吳雲一時無語,想了半天才道:“那你不是也曾說肯心甘情願跟着我嗎?”
“我現在反悔啦,不成嗎?”丑三冷笑道,“還是說你先前見我貌醜,不肯留在身邊,如今瞧了另一番模樣,也後悔了?”
池深聞言生怕二人談崩,忙勸道:“丑三,你與吳大哥前幾日不是很合得來麼,他爲了你,還特地去弄來海莊請帖,他對你是沒話說的。”
丑三瞪眼啐道:“我不叫丑三,先前我對他順從,只是因爲隱藏身份不得已而爲之,他不過就是假仁假義施捨我一些酒肉,我纔不稀罕。”
池深心一涼,向天遊拉住他湊近悄聲道:“不用理他,他嘴上犯病,心裡稀罕的很。”池深半信半疑,仔細朝丑三一看,果然見他雖揚着下巴,眼角餘光卻不停朝吳雲掃去,垂在腿邊的手指輕顫了兩下。
不想吳雲卻痛快放了手,冷着臉道:“我最寶貴的東西,也不過是一杯薄酒,既然你不稀罕,我只當自己識人不清,餵了白眼狼。”
丑三手腕失了那份熱氣,心裡又慌又亂,但聽到最後三字,總算又有了理由,立時轉過臉衝吳雲嚷道:“呸呸,當小爺我願意喝那爛酒,住破廟殘磚,跟你這臭烘烘的硬男人睡一塊兒麼!”
池深聽得連連咋舌,吳雲好氣又好笑:“我又臭又硬,但也沒逼你罷?早說跟着我風餐露宿辛苦,不是叫你走了麼,是你非要跟上來的,怎麼不講道理?”
丑三哼哼兩聲道:“我最不喜歡跟人講道理啦,你但凡能幹一點,勤快一絲,總能請小爺吃些珍饈住個客棧罷,說來說去,還不是你不中用!”
饒是吳雲也沒見過這樣顛倒是非之人,險些氣得手抖,指着丑三道:“行行行,我叫你一聲大爺,得罪不起,趕緊走!”
丑三一樂,抱胸道:“比起不講道理,我更不喜聽人擺佈,你想趕我走,我偏偏要跟定你。”
向天遊拉着池深退出幾步,與他咬耳朵道:“吳大哥是栽坑底去了,卻也可見這幾日他待丑三是真心實意,纔會遭人惦記。”
池深不解道:“吳大哥既沒得罪丑三,丑三也不是分不清人好壞的樣子,怎麼這樣胡攪蠻纏的。”
向天遊悄悄將人攏了攏,見池深毫無排斥,心裡喜滋滋,嘴上說:“花有百種,人無一樣,有的就是這種折騰性子,我是半點也不喜歡,好在也沒叫我碰上,就讓他去磨吳雲罷。”
池深聽出向天遊看好戲的意思,佯怒道:“哥哥真是,吳大哥的事也站一邊看熱鬧麼......不過此人又讓你給說準了。”
僵持間一聲厲喝從後方傳來:“又是你這凶神惡漢,攔着這位公子意圖不軌麼!”
四人齊刷刷扭頭,只見不遠處高過人的礁石後轉出一個人來,正目不轉睛看向丑三,眼中既有驚豔之色又有淫邪之意,不是楊照還能有誰。
丑三見了此人臉色乍變還收,展顏一笑:“多謝少城主解圍,我和這三人並沒什麼了不起的恩怨,只是醒來後失了同伴難免心慌,不敢隨便與人同行。”
楊照驚喜不已,問道:“原來你認得我?”
丑三柳葉眼微眯,奉承道:“少城主鼎鼎大名,何人不知。”
楊照忙打蛇上棍,套近乎說:“我怎麼也覺得同這位公子面熟的很,許是在哪兒見過?”
丑三裝模作樣思索一番,一拍手道:“莫不是在斬月閣罷?我近來常去的地方,也就那裡了。”
“不會不會,我若在閣裡見過公子,哪肯不來與你說上幾句,怕是夢裡見過罷!”
楊照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丑三雖古靈精怪,但池深心裡卻總將他歸爲自己這邊的人,當下橫眉豎眼,朝楊照瞪去,這人實在可惡,真怕丑三一時糊塗置氣,中了他那點齷齪心思。
楊照也看見了池深,心裡同是一陣發癢,連忙上前也打了招呼,當真是兩個世上仙,一個也不捨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