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深見紅帝姬軟硬不吃,心中忐忑不安,向天遊卻依然毫無焦急之色,侃侃而談:“前輩技高膽大,自然無所畏懼,可百來人進了鴟吻之巢,當中就屬我雲弟修爲最低,偏偏定海珠誰也不選,只認了他。說這一堆,在下不否認其主要之意是想不動干戈化解紛爭,但前輩也再想想,世間緣分從來無跡可尋,硬是強求姿態實在不美,就好比這對鐲子與前輩情緣深厚,縱然修爲更高一層之人意圖搶奪,也斷無成功的道理!”
紅帝姬腦中浮現那人將碧娃鐲交與自己時的場景,依舊曆歷在目恍如昨日,心裡不由一酸,收起媚態斂眉道:“那是自然......”
向天遊一見有戲,愈加趁熱打鐵道:“我看前輩修行不過百餘年,便有如此境界,實在令人歎服,少一枚定海珠並不是了不得的大事。”
紅帝姬與冉輕窈年歲相近,皆是三百未到,但經向天遊這麼一誇,心中難免舒爽,淡笑道:“說得輕巧,你可知我探查巢穴消息,苦守海客鬆,連破十三陣,廢了多少工夫心血,如今兩手空空什麼也沒撈着,豈能甘心?”
向天遊與紅帝姬遙遙相視,問:“這倒也不難,敢問前輩等不等得起六十年?”
紅帝姬挑眉道:“六十年於我而言,不能說是彈指一揮間,但也等得。”
向天遊眼神一定,字字鏗鏘:“好,我給前輩一個承諾,今日欠下一枚聖元器,他日定當三倍奉還,如違此言之期,任憑帝姬發落!”
楊照一直站在遠處觀戲,聽到此句眼中流露輕視之意,嘴角挑起一抹不屑冷笑。
果然紅帝姬也並不買賬:“你這是想空手套白狼,天底下哪有這樣動動嘴皮子就叫人平白無故相信的道理?”
向天遊氣勢不減反增,沉下聲道:“就憑我是我,如今算我求前輩的,來日方長,總也有你來求我的一天。”
池深越聽越是渾身冒汗,向天遊這話說的太不客氣,甚至得罪人了,就連金老鬼也神情微滯,暗中不停打量,但見向天遊言辭篤定,氣勢卓然,沒有絲毫強撐的陣勢,至少在膽氣上不由爲之折服。
紅帝姬難得縱聲大笑,不怒反喜道:“有趣極了!向天遊,今日一番話唯有一件事說到我心坎中,這對碧娃鐲同我情緣深厚,生死不離。便是衝這句話,我就給你個面子,不再索要定海神珠,但六十年之期一到,你若交不足三件聖元器,就自覺奉上項上人頭!”
此事一結,紅帝姬拂袖便走,須臾便消失在衆人眼前,池深心神大鬆,垮下肩道:“幸虧哥哥及時祭出通靈符,否則此間情形,還不知會如何。”
向天遊卻反過來誇讚他:“還是你當機立斷,想出將定海珠獻與師門的法子解了困局,這聖元器本該是你的,你不可惜麼?”
池深果斷搖頭:“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定海珠於我而言是禍非福,我一點兒也不稀罕,莫非哥哥想要?”
向天遊同樣搖頭:“定海珠乃水系靈器,我倒也並不十分眼饞,只是看它已生靈智,擔心掌門無法與其和睦共處。”
“掌門修爲高深,自有抉擇,倒是哥哥,”池深頓了頓才說,“給出了這樣的許諾,往後等同將一半性命交到了紅帝姬手中。”
“若不這麼說,她不肯輕易離去。”向天遊見池深愁容不展,又笑道,“我說過的話,心裡都有分寸,你當信我。”
話已說出如覆水難收,池深暗暗下定決心,將此事與向天遊共同承擔便是,想通後轉頭對地母道了謝,有心想一解心中疑惑,又覺此時非說話良機,便一指昏迷在地的修者問道:“地母前輩,這些人如何安置是好?”
冉輕窈淡淡道:“他們受空間壓縮之力震盪而暈厥,倒不是什麼棘手毛病。”說完元力暗轉,昏迷修者身下細沙中盡皆冒出一簇簇青青小草,柔柔將每一具身軀覆住,散出一點點晶瑩綠光,隨即枯萎消散,之後就見修士徐徐轉醒,幾乎不分先後。
池深既驚訝又欽佩,他早聽聞地母乃土系靈根,但卻屢屢見她使出木系元技,且手段極高,只是池深不知,冉輕窈並非單靈根修士,而爲土木雙系。
修士恢復清醒後,紛紛像地母道謝,金老鬼與冉輕窈商量道:“此處應爲飛蓬城南面海灘,我看還是先回城爲好。”
冉輕窈自然同意:“此前爲隱瞞鴟吻之巢一事,我等私闖瓊粼海莊,借用海客鬆之力,如今也不好一走了之,還需回頭與海莊主事人表個態。”
在場修士更是點頭稱是,他們本也是海莊之客,如今僥倖活命,怎麼也得回去報個平安,稍安海莊之憂心。
楊照見狀上前,對地母恭敬道:“冉前輩,家父乃飛蓬城主楊添意,不如就由我這幾個護衛帶路回城如何?”
冉輕窈打量楊照一番,輕笑道:“也好。”
索性幾名護衛確實熟門熟路,一行人御物飛行,直奔飛蓬,一路不停先到了瓊粼海莊,此時離當日盛宴歡歌,魔修突襲,以及海天水門驟現僅兩日之隔,然而當時的三百來客,死的死傷的傷,能重回海莊的只剩五十之數,命運無常委實令人唏噓。
不少人見過莊主後便沒心思多加逗留,拜別後匆匆離去,池深這些說不上話的小輩也都回了客棧休息,只留李長老與地母幾人同城主莊主一齊議事。
池深一進客房便喜道:“宗爺爺!”
道宗給池深行過禮,懊惱道:“前日突生異變,老奴趕至海莊時已然救護不及,幸好二位主子平安歸來。”白晴原本站在道宗身後,見勢自覺退了出去,下樓吩咐夥計準備飯菜茶水。
池深連忙擺手說:“宗爺爺折煞人了,我可當不起這般稱呼,你還當我是院裡打理靈草的小子就是了。”
道宗眼帶慈意,呵呵笑道:“我已聽主子說了,小主子現在是主子的契弟,老奴自然要待你如同待主子一般重視。”
“就按這麼辦,雲弟無需過於見外。”向天遊打斷二人,並將這兩日經過大致描述一遍,“向宗,你可查出什麼來了?”
“老奴慚愧,此番魔修突如其至,實在難辨其中玄機,至於海莊出現傳送水陣將賓客捲入其中,當真只是巧合罷了,但這水陣通往海底,倒是十分難得,也不知兩位主子去了何地?”
池深趁機取出定海珠,頗有幾分炫耀之情,問道宗說:“宗爺爺請看,可認得此爲何物?”
道宗瞥了眼,咦一聲道:“竟是定海珠,看來主子去到鴟吻的洞府了。”
池深愕然,越發覺得道宗此人身份成謎,忍不住問:“宗爺爺怎麼,怎麼什麼都知曉?”
道宗自知失言,笑眯眯說:“老奴斗膽自誇,博覽天下羣書,故而天文地理皆通三分,奇聞異事盡曉大概。定海珠一事,也是在一本卷宗中看過。”
此話池深半字也不信,腹誹道,也不知道宗爺爺瞞了我多少事,他不肯說,我自己慢慢摸索便是。
“宗爺爺,我還有一事請教,地母曾說定海珠須得滴血方能認主,並可自由出入鴟吻洞府,爲何我並沒如此做它也帶我們出來了?”
“所謂靈器,大多無靈,多爲死物,故而高階靈器有滴血認主一說,以防被人奪去。像定海珠這樣生了靈智的,已然不可將其看作物件,而是生靈了,何去何從,它自己也有定奪之權,若強行驅使必遭反噬,這也是紅帝姬罷手離去的原因之一。”
見池深點頭,道宗再道:“你發間的黑木靈,不也是如此麼?”
小黑本安安靜靜裝着木簪,忽被說破真身,咿一聲離發而出,氣勢洶洶地朝道宗射去,卻反被道宗一道元氣裹住,滴溜溜豎於半空直打轉,氣得咿咿呀呀叫喚不停,可惜此間唯獨池深能聽見,旁人半點不知。
池深好笑不已,輕聲喝道:“小黑回來。”
道宗收手放開黑木靈,任其飛回池深身側,卻沒歸於原位,而是繞着定海珠徐徐繞圈,花瓣一舒一合,興致頗濃。定海珠表現友好,朝小黑嗚嗚兩聲,小黑卻如臨大敵,猛地抽打在冰球上,定海珠突遭襲擊,元力陡轉,小黑避之不及,簪尾瞬間結出一層冰霜,迅速朝上蔓延。
向天遊與道宗兩人莫名所以,不知爲何兩種靈智忽然爭鬥起來,池深雖知真相,卻不由好笑,方要阻止,卻見小黑身上的寒冰色澤一變,竟是被它吸乾了元氣,化爲粉屑簌簌落地。
小黑盤旋至池深頭頂,探出腦袋俯看定海珠,黑紫色花瓣猛地一張,如同一隻張牙舞爪的小獸朝定海珠叫囂,不斷髮出咿呀之聲。
池深取下黑木靈在手,小黑順勢在其掌中翻了個滾,蹭了蹭指尖,池深笑意盎然,安撫道:“我不是已經把它交與師門了麼,不會留在身邊,你不得如此無禮。”
聽到此話向天遊才知小黑之意,走至池深身側,心內腹誹不已:“這小東西,倒是與我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