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深笑意一頓, 推脫道:“二哥都還不急,我哪能越過他去?”
“也不是逼你來着,提醒一句還不成了嗎?”花入雲瞪他一眼, “你在蒹葭修行數年, 就沒遇到一箇中意的?”
有倒是有, 可惜是個男子, 池深腹誹一句, 自然不敢宣之於口,藉機試探道:“我若真找個出格的,怕你要擰我耳朵!”
花入雲只是笑:“你且說說看, 哪樣算是出格的?”
“比方說,無父無母, 身世成謎, 說不得就有一攤子要命的事, ”池深瞧一眼花入雲面色,接着道, “年紀要大上許多,修爲也比我高出百倍,在一塊兒總要讓人議論我是討好倒貼的小白臉......多損臉面。”
“呦,”花入雲暗笑,“不偷不搶的, 還怕別人說?就算找個三個頭六隻手的, 只消你真心喜愛, 娘也絕不多說一句!”
池深心窩一暖, 腦子更是發熱, 脫口問道:“若是我不好女色呢?”
花入雲笑顏不改,雙瞳之中卻有厲色閃過, 拿帕子按了按脣角,語氣頗爲輕快:“兩個男人湊一塊兒可就真不像樣了,何況男子再妖嬈,終究也比不得女人溫香軟玉,有什麼好喜歡的呢?”
“娘想到哪去了,男子當然要頂天立地,尋常的兒子怎麼看的上?”池深心道花入雲大約是想岔了,以爲他說的不是正經人家的好男兒,一心想要辯駁,不禁細數起心上人的諸般好處來,“單以蒹葭而論,誰也比不上我大師兄的風姿,他從前來過一次的,娘可還有印象?”
花入雲眼中寒意更勝,淡粉色指甲隔着帕巾扣入掌心,只是臉上笑意卻越發濃厚:“這般出衆人物,叫人如何能忘,方纔不是連你父親都誇讚個不休,聽說蒹葭的弟子,大都很崇拜他。”
池深一時喜形於色,全然沒領會花入雲的深意,大力褒獎向天遊道:“是,平心而論,許多峰主也不如他,縱是放眼紅塵之中也當得起讚歎,我要喜歡也是喜歡他,旁人同哥哥一比,簡直黯然失色。”
房門“砰”一聲被人奮力踢開,雲谷面沉如墨閃身闖進,橫眉倒數破口怒斥:“逆子!逆子!你喜歡誰?好不要臉!”
池深臉色驟白,花入雲見勢不妙急急起身擋在他跟前,將雲谷一把攔住,斥道:“你在外頭偷聽了什麼零碎話,就來罵人?深兒只是玩笑,也值得你發火?”
雲谷氣急攻心,一心要教訓池深,單手甩開花入雲道:“他說的是渾話還是真心話,當我聽不出來?慈母多敗兒,正是你往日縱慣了他,他才學的不知天高地厚!從前敢流連風月場所,現在倒說自己喜歡男人了!”
花入雲被他使盡全力一推,腰側膈在書案桌沿,誒呦一聲卻來不及顧,衝池深喊道:“還不快快認錯,以後再不口無遮攔,胡說一氣了!”
池深來不及開口,臉頰便狠狠捱了一掌,雲谷未用元氣,但力道之猛也足將他打的偏過頭去,腦中耳邊嗡鳴一片,齒間涌出一股腥甜,牙根微微發酸。
雲谷怒意未消,鼻中噴火,重重哼道:“你不用幫這小子,我還不知道他,嘴上討饒最快,事後根本不知悔改,盡會騙人!”
池深心知雲谷說的應是從前的雲深,一時間傷心難過齊齊涌上心頭,再想到自己並非二人親子,不由委屈交加,又惱又恨:“我是什麼人,你壓根不明白!我與他兩情相悅,何錯之有?你再如何打我罵我,我也不能喜歡別的人了!”
“好,好,”雲谷氣得一手發抖,轉身欲走,“我還只當是你發昏,原來二人早勾搭在一處,我先上不動峰結果向天遊那狗賊,再回來料理你這逆子,清理門戶!”
花入雲撲上前拖住雲谷,哭道:“你嫌事情鬧不夠大,還想去驚動蒹葭整個山門不成?我是勸不住你的,我自己知道,你先殺了我,再要怎樣隨你去,省的我活着也是不痛快!”說罷召出兵刃就往脖子上抹,唬的雲谷二人一前一後將她拉住。
“你說的也有道理,家醜不可外揚,向天遊歸令羽管教,我不便越俎代庖,但我自己兒子還教訓的了,十元尊府或是蒹葭你也不必去了,留在莊內反省至真正認錯悔改爲止。”
池深一聽自由受制,渾身發涼,大聲反駁道:“男人同男人在一起就是錯?除卻不能生子,是爲一憾事,其餘的與男女之愛有何不同?難道父親是在乎世人閒言碎語,覺得臉面更要緊,所以就不講道理了麼?”
雲谷氣極反笑,說道:“這麼些年我同你說了多少道理,你可有一點聽入心裡?現在倒和我論起道理來?我今日就不講道理,你要怎地!”
花入雲持劍在手,淚滾不止:“你少說兩句罷!今兒個把他逼死,高興了誰?你心裡有氣我知道,那也得給孩子些時間來領會你苦心。”
花入雲生性要強,雲谷甚少見她傷心至此落淚不止,閉上眼仰頭嘆道:“就再依你一回,讓這孽障跪到祠堂去思過!”
花入雲拭了拭淚,滿臉冷意:“他這般惹人生氣,也不配去叨擾祖宗,帶去西院關押犯錯下人的戒堂,找最靠裡的那間陰冷屋子丟進去,再派幾個雲影衛暗中看守,先餓幾日再說。對外,只說蒹葭急召,少主先回師門去了。”
她這麼重罰,雲谷反倒無話可說,揮手召來兩名暗衛將人帶走。
暗衛熟悉山莊輪值人手,帶着池深七繞八拐,竟無一人撞見,池深低頭疾走,一路上越想越是心涼,一日間心情數度起伏,被送進冷冰冰一間只有四壁的戒房後只覺疲憊不堪,懨懨地靠着牆垂頭喪氣坐於地面。
獨自靜坐了片刻,池深猛然動了一動,掏出一枚金燦燦巴掌大小的箔紙,兩面翻看,最後卻是嘆口氣,復又收了起來,心中尋思,和哥哥說好只回家三五日,但看如今情勢,恐怕三五月都未必能出去,不需我傳音恐怕他也要找上門來了......
想了一會兒心中又懊惱不已,往屋外一陣張望,押他來的兩人身已不見,但池深明白他們並未走遠,只是隱匿了身形,不由苦笑:“關兩年事小,耽誤了十元尊之行纔是要命......難不成當真只能先服軟認錯?不不,他們決不會輕易信我......誒,早知會落入這等爲難境地,方纔就不該口不擇言。”
空想無益,花入雲果然如她所言,三日不曾叫人送一滴水一粒米,不用飯暫且無礙,滴水未進則令池深有些吃力,無奈之下不得不考慮催發些靈種靈果充飢解渴。
戒房四壁皆以青磚澆築,又冷又硬,池深以體內木元催發靈種實爲不便,於是摸索磚牆縫隙,尋思撿個漏將種子埋入磚後的泥裡,也好省寫氣力。手指按到一處忽覺有異,池深心中一動,仔細查探起來,這麼一看竟不得了,原來這間戒室一角居然設有機關,下通暗道,不知去向何處。
日頭正高,池深心道此時不是脫身良機,便假意嘟囔一句:“這硬邦邦的磚地,怎麼睡也不痛快,待我編個藤牀今晚做個好夢。”實則他被煩心事所困,連日來根本無心入眠,這話不過是說給躲在暗中的兩個守衛聽聽,以便掩蓋他忽然動用木元大做文章的突兀行爲罷了。
說做便做,催藤化枝於池深而言不過是手到擒來之事,不足頓飯功夫便就地編成了一個木舟也似的小牀,正蓋在暗道上方,等到夜深之時,屋內無燈可掌,再慢慢用合適的靈種拼湊成人模樣,助他瞞天過海遁地而逃。
是夜一切順遂,戒房底下的甬道許久不用,結滿了蛛網塵灰,好在無一人發覺,暗道狹窄難行,池深悶頭疾走,竟也花了一整夜功夫纔來到盡頭,掀開地磚爬將出去,只見自己身處一間十米見方的小屋內,天邊已透出亮色,窗外有人走動之聲,雞鴨咕咕嘎嘎叫個不停。
池深不料這地道不是通往荒山野嶺,竟是直達人家住所,一時間進退兩難,又忽聞寺宇鐘聲,自遠方杳杳而來,思忖間人語聲大作,凝神細聽了片刻,原來是有過路的貴客登門,主人家小跑去迎了。
腳步聲漸行漸近,池深正欲咬牙重新鑽回地道,外頭的人忽然吩咐道:“你們就在這稍等片刻,我與屋內之人說兩句話便出來。”說話的不是旁人,正是花入雲!
池深渾身似被定住一般,似有所悟,不及他思考是否還要躲藏,花入雲已推門而進,反手重新將其合攏,母子二人隔空對望,一個稍顯慌亂,一人則淡定自若,想來是早已料到一切。
花入雲輕輕一嘆,神色恍然:“深兒,你再不肯回頭了?”
池深一頓後才緩緩說道:“若娘說的是關乎向天遊一事,那兒子恐怕要叫您失望了。”
花入雲失望之餘,略一點頭,眉間透出些疲色,池深知其幾日來必然也深受煎熬,岔開話問道:“娘是不是早已算到我會從地道逃脫,恐怕特意吩咐人帶我去那間戒屋,就是等這一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