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循聲一看, 新升九尊不知何時,已在他們身後站定了。元尊若想了解中小界面的人與事,只消用神通用心一探便知, 更何況是第九尊這樣絕世難遇的奇才, 故而今日面對面見了, 也算不得陌生, 反倒是池深瞧去, 竟覺有絲恍如隔世般的陌生感。
向天遊變化不小,五官越發凌厲卻不邪佞,有剛直之相, 氣度卻較之以前更顯從容平和,不似第一第二世時, 不論他表現有多淡泊名利, 池深還是能感受其內心有所野望, 只是秘而不宣隱而不發罷了。至於身形相貌也有多處與以往不同,高了些, 更難掩薄衫下的完美體魄,眼下各有一條靛青色圖騰延伸至下頜,上有一指寬,到最後細如絲線逐漸隱沒。
向天遊眼中帶笑,神色淡然自若, 掃視衆人, 先前被他一番話堵了嘴的女魔尊也不惱, 反而坦然嬉笑, 衝他一眨眼道:“沒想到向尊在下界處事果毅不乏狠厲, 嘴上竟然恁地客氣,你壞了我們四魔尊的好事, 大家早已勢如水火,哪還有什麼架子要端呢?”
向天遊微笑以對:“魔尊干涉下界,攪亂凡塵,夥同魔修投毒禍害蒼生,不僅是修者,就連凡人也受牽連,向某除魔道滅毒屍,雖阻了你們四人的好事,卻解了天下人的危局,如此也算功德無量,此番上界更是要規勸諸位切勿逆□□事,以免尊位不保,永無輪迴。”
女魔尊臉上笑嘻嘻神色,雙眼卻陰沉沉如黑窟,忽而扭頭衝玄尊說道:“玄老,你吩咐來燕危臺,我已照辦,府中尚有瑣事,便不多留了。”說罷這句,也不避諱旁人,轉而向其餘三位魔尊說道:“新尊獨大,又一副瞧不上魔修的做派,我們也該好好商議今後如何自處了!”
她身旁二人,男尊器宇軒昂,身形魁梧,眉目周正,氣度倒與戰無敵有七分相似,全無邪魅之氣,而那女尊,說是老嫗也不爲過,年過半百,面色蠟黃,如有病容,眉發稀疏,身長只到男尊腰際,拄了根狗頭木拐。
這二人皆是應聲離去,絲毫也不在意他人看法,池深自然一千個一萬個不肯,卻也不敢太仗着身份爲所欲爲,惹其餘三人共怒,只好與人妖二族幾位尊者言語兩句以示告辭,最後目光同新尊交匯時,向天遊只輕輕一瞥便錯開眼神,臉上無喜無怒,更無親近,徑直朝玄老走去。
池深心底微嘆,並不十分難過,想着時日還長,不怕沒機會坦誠身份,便跟在老嫗身後,兩幫人背道而走,幾個眨眼間燕危臺便重歸寂靜。
四人來到女魔住處,乃是一座窮奢極華的赤金白玉宮殿,日下璀璨奪目,似有千層金芒層疊煥彩,刺目奪人。殿外長道兩側有數輛香車寶馬,磚瓦車馬皆爲白玉所制,靈氣逼人。白玉馬見主人帶客歸來,四蹄一展,無需指使,竟然活動自如,小跑至每一位尊者面前。
池深學着樣翻身上了車,車無頂無壁,卻安置了金玉寶座,後有華蓋高高豎起遮擋六陽之烈。車馬穿過層層宮道,池深一路看去,心中奇道:“這女魔雖喜奢華,卻偏愛白色,不論宮宇還是所用物件,大多爲白玉所制,所需布料也是月白銀白之色,元界除卻九尊再無生物,偌大宮殿已然十分空蕩,滿目望去白茫茫的,更顯蕭寂寒徹。”
“怎麼?三位一語不發,莫不是被那向天遊震懾住了?”
女魔發話,池深只等另倆人先應對,老嫗閉目不言,倒是男子反問道:“白帝,不是隻你一人不甘心,只是他已破了我們精心謀劃的屍毒之計,甚至用前魔尊之軀練成法外化身,又修成人道、妖道,如今位居三道元尊,實力不容小覷,恐怕只有玄尊纔有把握壓制,着急也是無用。”
白帝冷冷一笑,眼厲如刀,刮過三人:“小元解不足年餘,千年一次的大元解也近在眼前,這已不是急與不急的問題,而是生死隕落之大事!難爲你們幾個,面上一派淡然,若是心裡也如此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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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天遊神色不動,淡笑一聲:“哦?如此說來我運氣竟這樣不好,飛昇頭一年就要面臨百年一次的元解之苦。”
五人聚於玄尊府邸,玄老隨意撈了把小凳坐着,其餘四人便盤膝分散在他身側,金髮女尊聞言笑道:“你是新尊,承受的元解之力最弱,且你修三道之元,底蘊不淺,此番更無須擔憂。倒是魔尊那邊的胡婆婆,成尊已久,壓力恐怕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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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嫗眼不睜手不動,佝僂着身子似是睡着一般,卻突然開口,音色沙啞:“屍毒之計雖然敗北,但下界亦死傷衆多,此次元解想必不難捱過。”
白帝頗爲不屑,搖頭道:“下界有向天遊力挽狂瀾,死者之數遠遠不如我們預計那般......胡婆婆,我這也是爲你考量,若說你要打退堂鼓,我白帝絕不強求。”
池深當日在鎮魂塔內就聽金鳳透露過點滴訊息,如今串在一處實在心驚,暗道,原來尊府司桀一干魔修竟然是受魔尊指使,究其原委想來和這元解脫不了干係,且再聽他們說下去。
胡婆婆手腕一轉,擰了擰狗頭杖,神色平靜:“元界靈氣充裕,老身勤修不敢有一日懈怠,此爲正道,以此抵抗元解也更平穩奏效,你與池深若是能少流連下界,專心增長修爲,現下也不必焦頭爛額。”
白帝縱聲嬌笑,歪靠在椅背扶手間,一股天然魅致襲人心扉,“笑死人了,池深你聽見了?堂堂魔尊說什麼正道,難不成我老糊塗了,這裡哪個不是歪門邪道一路走上來的,現如今竟要改修正道?”
見她笑的歡暢且帶譏諷,池深思忖再三,正要開口,白帝卻驀地變了臉色,一雙黑眸陰沉沉幾能滴出水來:“原以爲成尊之後,百界皆在我翻手之間,不成想所謂元界竟是牢籠!堂堂元尊竟成了凡界螻蟻的養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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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無敵嘆口大氣:“若只是勤修苦練增進修爲抵元解帶來的損耗,那也罷了,可這偌大元界才區區八人,實在無聊至極,但若是出竅下界又會耽誤修煉,兩難相全。”
姬月輕哼一聲,附和道:“難爲四魔尊,想出這樣陰毒的法子,爲降元解之威,竟要屠殺下界億萬生靈,只爲元氣能不被修者損耗。更可惡是此番被他們瞞天過海,利用落凡石與魔修聯絡,借尊府行事。”
戰無敵嗨一聲道:“也怪我們疏於防備,給了他們可乘之機,不過那幾人再想興風作浪,可沒這麼容易了!”
向天遊略略點頭,疏通了一直存於心中的疑點,卻生出新的疑問來:“難道元解這一道法,就沒有破解的法子?否則修者辛苦成尊,卻只是爲下界提供元氣直至消亡,那麼如此循環又有何存在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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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深這一問,引來三人默然,最終還是蘇寒嘆道:“你們也知,從前元界並非這般,成尊者只不過是於此清修,領悟破空之妙,隨後去往宇宙,穿梭異界。不知何時何故,元界被封,空間壁障無法破開,就連下界也不得以真身隨意穿梭,只能以元神出竅,且化凡時沒有本尊的記憶,避免擾亂秩序。”
胡婆婆接口說:“老身飛昇時,元界已是此情此景,上不能破下不能達,元解正是爲供下界元氣應運而生,至於爲何會有此變故,恐怕只有玄老略知一二。”
池深揣度一番,小心提議道:“依我看,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即便能扛過一次次元解,也難保元界的靈氣沒有消耗一空的那天,再者只能出竅化凡以解寂寥的時光,我也忍受夠了,總是要找個一勞永逸的法子纔是正經出路。”
白帝冷笑:“還不是玄尊那老不死的不肯透露玄機!九千年前他和當時界內的元尊不是沒聯手嘗試過,只可惜活着回來的就他一個,從那之後飛昇的元尊換了幾番面孔,這才輪到我們如今這些人。縱然沒有萬全之策,玄尊手握的奧秘也足以翻天,他不情願與魔尊聯手,我們只能出此禍害凡界的下策,說到底還不是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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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齊齊看向主位者,玄老略略直起身子,慢悠悠說道:“昔年一戰,九尊之中,七人乃妖修,二位是人修,其中並無魔尊。八人身死,若非他們合力助老朽逃生,這世界險些崩塌。數千年來,老朽從未停止對新升元尊的考驗,只是屢屢失望掃興……而如今機會又在眼前,向小友,你便是關鍵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