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又是兩天, 池深畢竟也是正值二十出頭的大好青年,加上不能再精心的調養修復,身體早就好的差不多, 只是他明白一旦自己開了口, 那麼去見長輩也是逃不掉的事了。
這種事一拖再拖只會讓人更加氣衰, 池深正決定再休息一日便和向天遊一起去見他爺爺, 不想這天晚飯時竟來了個位不速之客, 推着餐車施施然進了房間。
池深正在書架前翻看向天遊收集的藏書,聽到動靜扭頭看時,心裡不免一跳, 再打量一番來人,忙把手頭的書籍放回原位, 幾步快走至正在佈置小餐桌的女士身邊, 忙不迭接過碗筷。
這位氣質溫雅的美麗婦人展顏一笑, 姣好容顏雖在眼角漏出幾條細紋,卻絲毫沒有損壞她的美貌, 最難得是她那一雙杏眼,除去微微的好奇與幾絲喜愛,並無其它審視算計之色,令人望之親近。
見池深神色有些不太自然,不能他想好怎麼招呼, 女士先開了口:“是這樣, 送餐的家用機器人出了點故障, 所以由我來安排。您放着別動, 我在這幹了二十幾年活, 讓我弄就行了。”
池深嘴角一抽,並沒依言停手, 三兩下幫着擺好菜碟,也不敢真坐下開吃,硬着頭皮說:“那個......伯母您好,您吃晚飯了嗎?要是沒有,不如一起吃點?”
美婦睜圓了杏眼,嗔道:“小遊這臭小子,還說沒有和你介紹過我們呢!你是怎麼認出我來的?一定是看過照片了。”
池深不會花言巧語搪塞人,垂頭笑了笑認真解釋起來:“那倒沒有,只是天遊說過,他不喜歡人隨便進來打擾,這房間的開門令只給了爺爺和伯父伯母,就算工作機器人要進,都得獲得他的權限許可。這是其一,再說您的打扮氣質,也不像給人當傭人的樣子,還有就是,天遊其實長得和您挺像......除了眼睛不大一樣。”
向天遊母親名叫柳寧,她本也是心血來潮,趁向天遊難得去訓練的時機,想溜進來瞧瞧未來兒媳,順便開個小玩笑逗一逗人,沒想到一眼就被識破,不禁臉頰微微透出幾絲薄紅,心裡卻十分高興,不論如何,兒子的另一半是個心思通透的,總比蠢笨沒眼力來得好。
“哎呀,你都知道了,那我也不裝了。”美婦繞過餐車,在小桌另一邊坐下,“小池,我這樣叫你,你不介意的哦。”
池深當然沒有意見,點點頭跟着坐了下來,卻沒動筷。
“說起來都怪小遊不好,其實你來的第一天,我就想幫忙照顧的,他怎麼都不肯,好像我會把人照顧壞了似的。”美婦輕輕撇嘴,轉瞬又笑起來,倒沒了一開始所見的穩重,“你不要有任何壓力噢,也不要聽別人說向家業大不好接觸什麼的,大家都是普通人嘛,一頓不吃會餓,三天沒水喝也要出人命的嘛!”
池深忍不住悶笑一聲,心裡倒真輕鬆了許多,對眼前女子好感更甚:“天遊說您是大畫家,我還以爲做藝術的人都很不好相處呢,沒想到伯母說話這麼接地氣。”
“什麼大畫家,都是給面子才這麼說的,”柳寧抿嘴笑起來,“就因爲我是向家太太,我高興辦畫展,就不愁沒人來,我要是拿幾幅畫出去買,也多的是人肯出高價搶,碰上業內的元老,批評起來照樣不會嘴軟。每一樣我都很喜歡啊,什麼身份什麼日子,都看自己怎麼想怎麼過,重要的是我知道我是真的開心就行了。”
池深聽得心裡一陣陣泛軟,眼眶忍不住一溼,柳寧的心意他怎麼不明白,只有感激,再無疑慮,大方又自信表態道:“是,更別說和天遊在試煉中已相處十餘年,我想我們是最適合彼此的。”
柳寧頗感欣慰,越看池深越覺滿意,順嘴便提起婚事的安排:“以前總擔心小遊的性格太冷靜自持,沒想到這回竟然剛出試煉就忍不住當衆宣佈結婚意向,看得出是有多喜歡你了!你們雖然現實年紀不大,但把試煉那些年算進去,其實早不用我們這些長輩操心太多了,所以儘快安排也是好的!”
這事被好幾人反覆提起,池深總算也習慣了不少,只是問:“謝謝伯父伯母,但是我還不知道向爺爺怎麼意見,要是他也不反對,我和天遊也是該計劃起來了。”
柳寧美目微轉,稍作尋思便明白池深的顧慮:“小池,你可別把爺爺當做那種頑固不靈的老人家,當然這也是你不瞭解他的人生經歷緣故。”
這一說倒勾起池深好奇,柳寧十分樂意聊起:“大家都知道,同性婚姻法案45年前才正式通過,老爺子年輕那會兒,並沒有趕上好時候。”
不出意料在池深臉上看到驚訝神色,柳寧點點頭:“就是你想的那樣,老爺子喜歡的是男人。”
“那......伯父他們?”池深不自覺擰起眉,五六十年前可沒如今這樣的人造子宮技術,可是向天遊卻有一個大伯,兩位姑姑,這樣說來......
柳寧看夠他糾結的神情,這才笑道:“左右你也算自己人了,我就不瞞你,這段家事普通人不知道,但在同層面的圈子裡也算不得秘密。老爺子並非太爺的親生孩子,而是當年還在打仗時候,收養的孤兒。沒想到過了二十年,老爺子竟然和太爺最小的兒子情投意合,這好不容易頂住壓力在一塊兒了,小爺身體上出了大毛病,人沒了,只留下精子凍着......所以你伯父他們都是老爺子找了代孕媽媽才生下的。”
說起這段,柳寧也沒了笑顏,眉眼間閃過一絲哀傷,“老爺子自身並沒有一兒半女,只是把愛人的骨肉撫養成人,他不僅是個鐵血鐵腕的真漢子,也是愛護孩子的好父親好爺爺,更是用盡一生來守護英年逝去的愛人,所以他教出來的孩子才各個如此出色,我們向家所有人沒有對他不服氣,不尊重,不敬仰的!”
柳寧講到最後,眼淚已經流了出來,拉住池深的手深切說道:“老爺子從來不在意別的,你的家庭你的容貌財富,他只會瞧不起沒有骨氣沒有擔當的人。”
池深雖然還沒和向天遊爺爺見面,可是心裡已經非常震動,且深深敬佩這位老人,更是感謝柳寧這番好意,聞言重重點頭:“伯母,我都明白。”
他雖未言謝,手卻緊緊反握住柳寧,原本那些生疏侷促,此刻也已所剩無幾,只覺格外親近。
房門咔噠一聲輕響,向天遊自收到柳寧進入房間的信息通知,就從訓練場一路趕來,只是沒成想見到這幅畫面,兩人手拉着手,眼圈都紅紅的,就像是依偎在一起的兔子,不由失笑:“聊什麼了,至於都哭起來?”
柳寧本就是易動感情的性格,倒是池深流眼淚又被向天遊撞見,無論多少次都有些不好意思,趕緊揉了揉眼。
不過看這情形,至少確定二人沒起爭執,除此以外向天遊沒什麼好擔心的,款款落座後問:“媽,不是跟你說了明天我會和阿深正式拜見你和爸還有爺爺,你怎麼還趁我訓練偷偷跑進來?而且也不知道又瞎說了什麼,弄的他都陪你一起難過了。”
“誒呀,我正大光明從門口走進來的,又不是翻窗戶,怎麼能說偷溜?再說我和小池商量的是你們的婚事,怎麼能叫瞎說?”
向天遊神色一動,忍不住還是調侃:“光說就流眼淚?好像你要嫁女兒似的。”不等池深反應又笑着衝他說:“好了說正緊事,你們商量出什麼沒有?也讓我參謀參謀。”
柳寧鬆開手,恢復端坐姿態。“還沒來得及說到這呢,你就火急火燎趕回來了,好像媽會吃人似的。就說了說家裡的情況,叫小池別有壓力,至於婚禮,當然是你們小年輕自己拿主意,喜歡怎麼辦就怎麼辦。”
池深深吸口氣,說出心裡這幾天來一直考慮的打算:“伯母,先說領證,是要挑個好日子還是怎麼安排,這個我完全沒意見......就是婚禮,我不想大辦,只想最親近的人一起吃頓飯就好。”
“這沒問題,對外再要宣佈一下你們結婚的消息,其餘的就不必多說了。至於圈子裡的交情,以後再慢慢認識也不錯。”
得了柳寧的話,池深終於定心,第二日去見向天遊的爺爺,更是出乎意料的順利。這次見面也很隨意,老爺子在書房,向天遊便直接帶人走了進去,池深跟着叫了一聲爺爺,便站在一邊。
老爺子正在寫字,好似沒聽到兩人的招呼一般,自顧自彎腰埋頭寫着。若是換了沒有經歷過試煉,那個缺少關愛和自信的池深,多少會忐忑不安,心神不寧,現在的他卻能沉得住氣,耐得住性,坦然等待。
這也能看出高等級的試煉有多難能可貴,把握好了,獲益匪淺,而作爲高等院府纔能有這麼大手筆讓學子獲得免費試煉的機會,池深這一回遇上機器鏈接差錯,開頭雖是驚險萬分,結局卻受益無窮。
足足半小時之後,向老爺子才完成一份大作,池深站的不遠,看的清楚,不由心頭暗歎,眸中難掩讚賞之色。
老爺子擱下筆,鼻尖輕哼,也不瞧人,直接發問:“看你表情,似乎很欣賞這幅字,那就說說,你都欣賞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