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時分,接近南方的義陽已是到處春暖花開,去年一冬積壓的皚皚白雪,化作清澈甘冽的綿綿細流,在山中蜿蜒輾轉,再匯入小河大川,向東奔去。
期間或有數百成羣飛鳥,在溪邊棲息嬉戲,卻又被來往的馬蹄聲驚擾,再次飛翔天宇,而這一衆馬蹄聲的主人便是曹昂等人。
茫茫的晨霧中,一行二十餘人衆向着義陽俠會的聚集之處,義陽邊上的葛陽山山腳的村鎮而去,此山古奇雄偉,離得遠瞧顯的瑰麗壯闊,隱隱有一絲悽迷朦朧之美。
行列中最前的五人,非別是曹昂,司馬懿,典滿,許儀以及胡車兒,此番前來,曹昂等人皆以胡車兒隨從前來,平日所着的一身錦華榮裝早已換成了樸素民服,至於徐晃那面,則是在曹昂的授意下在三十餘里外屯駐一千精騎,五百弓弩手,以爲策應。
一路上,胡車兒倒是與不少同來的賊人打過招呼,其中不乏秩序有條的,威武挺拔的壯漢,亦有不少神行猥瑣,一看便是雞鳴狗盜的山野村賊。
待行至葛陽山村鎮之時,只見村中民衆已然極少,到處是面目兇悍,行爲粗礦的各方強盜嘍囉,待行至村中一大宅,只見宅前依然聚集了潁川,江淮等多山賊首,胡車兒衝着曹昂使了個眼色,接着跨上半步,,對着宅中鼓氣揚聲道:“潁水胡車兒,應臥牛山周倉,裴元紹二位寨主所請,特來拜會!”
此時,卻見宅子之外的一位寨主冷然譏諷道:“我當是誰,原來是投靠了官軍的胡車兒,閣下當了官將,又來參加義會,真是‘行不忘本啊’!”
胡車兒聽得那賊首出言譏諷,冷然回道:“寨主如此說就不對,胡某如今雖非草莽之人,但衝着故人薄面,遠道而來和臥牛山裴,周兩位寨主敘敘舊,不知道擋你黃夲黃寨主什麼事了?”
話音不高,但伴隨着漫天輕風,遠遠傳入門口衆賊首耳中,遠近清晰可聞。一時間,各方賊人盡皆向這面看來。那黃夲乃是潁水馬賊,手下也聚得二三百嘍囉,算是方圓數十里說一不二的人物,聽胡車兒話裡透着藐視,正要有所動作,卻見那大宅門開,一個手持朴刀,面色兇悍的嘍囉大步而出,對門口等待的衆賊首拱手施禮。
“諸位,此間以收拾完畢,周寨主請諸位俠士入內等候。”臥牛山周倉武藝高強,在草莽綠林中頗有盛名,黃夲不敢不給他面子,只是看着胡車兒冷哼一聲,接着率領身後五個手下,當先而入。其餘各方賊首也不在看熱鬧,一個個走入院內,曹昂對胡車兒輕言道:“這些人都是‘俠士’嗎?怎麼這麼多?”
胡車兒點頭道:“據說此次義會,潁川,揚州,淮南各處有名賊首皆有所請,連我也算進來的話,當有二十八家之多,若把這些賊首的手下加起來,少說也能有萬八千人。”
“萬八千...”曹昂心中暗歎,還真是不少啊,光是這潁淮的賊人就有這麼多,那整個大漢朝的賊寇加起來又有多少?曹昂心中細思片刻,接着和身邊的司馬懿對視一眼,便隨着大流走入宅院內。
宅院內地界寬廣,裡面雖然已被收拾過了,但依然凌亂,看來是賊人剛剛佔據的,至於原先的主人不問可知。這時,一位身着麻布長衫的壯漢從廳內行出,他相貌粗狂,滿面的烏黑倒須,凌亂粗遭,渾身肌肉緊繃,看起來雄壯威武。
那漢子身後十餘人相隨,身材相貌各異,年長年輕的皆有,想是他的部下。只見黃夲衝着那亂須漢子道:“周寨主!久違了,不知裴寨主何處?爲何不見他人。”這人就是周倉啊。曹昂心中暗贊,單看外貌就是員猛士!
周倉雖然相貌醜陋,但端的好涵養,只見他輕輕一笑,彬彬有禮道:“黃老兄,我那兄弟因山寨事宜留守臥牛山,不曾前來,此次只有周某一人來此,諸位,裡面請!”二十八家賊首領着親信紛紛走入正廳,各尋處坐下。只見周倉對着手下使了個眼色,便見十幾個嘍囉從裡間取出酒罈銅盞,爲衆賊首滿上,有了酒,廳中氣氛熱鬧了不少,衆人紛紛互相介紹問候,一時間好不熱鬧。
一番寒蟬之後,淮西蒼貢山寨主王摯,笑着對周倉道:“周老兄,此次臥牛山牽頭找咱兄弟來這義陽見面,想必不是僅僅爲了敘舊那麼簡單吧?”
周倉點點頭,含笑道:“周某之意,想必在座有些首領心中清楚.....大家各尋生計。周某本不便打擾,此番請各寨主前來義陽相聚,乃是爲我等生死存亡之事。”廬江水賊頭領高羈奇道:“生死存亡?不知道周寨主此言何意?”
周倉放下酒盞,長嘆口氣,搖首道:“高頭領,如今我等以處於生死存亡之邊,頭領不會不知吧?自袁術兵敗難逃,宛城張繡歸降曹操,我等在西南的生計便每況日下,如今漢朝聲勢逐漸日隆,以非往昔可比了。”
曹昂心中暗讚一聲好,這周倉果然有些遠見,不愧是昔日的黃巾將領,與一般賊寇不同,天下自黃巾大亂,董卓造孽以來,九州賊寇數不勝數,漢朝官軍自顧無暇,根本無力征討,但自曹操奉迎天子,整治中州以來,各路諸侯互相吞併,如今基本已是大定,精力有餘之地,對於境內賊寇也開始慢慢放手打壓,而在許都生活有一段時間的曹昂也知道曹操對於賊寇的狠絕態度,但凡境內賊人,派兵一律革除,絕無容情,如今袁術南逃,張繡歸順曹操,潁川,江淮等地也開始逐漸安定,相信不久的將來,官軍就會着手對付這一衆擾民賊寇了。
衆人當中還有些許賊首不明所以,但在周倉的細細解說下,也開始明悟過來,一個個低首不語,周倉長嘆口氣道:“如今天下,以非昔日十八路諸侯討董的混亂之期,幾大勢力已然成型,咱們的情況也日漸堪憂....故而,周倉此次請各位寨主前來,就是想商討一下,若是官軍前來征討,我等勢力單薄,何不結成同盟,互相支援?”
高羈聞言急忙點頭道:“周寨主此言在理,脣亡齒寒,我等確實應當同舟共濟,以免被各個擊破。”
“哈哈哈.....”高羈話音未落,便見曹昂仰天長笑,衆人不由微愣,只見曹昂不顧司馬懿告誡的目光和胡車兒微白的臉色,揚聲說道:“諸位此論,着實迂腐之極,以陳其(曹昂前世的名字)看來,諸位即使聯合,最終結果不過也是死路一條,無甚大用!”
黃夲聞言臉色一變,怒喝道:“你是什麼東西,也敢在此胡言?”接着眯眼看了看胡車兒,寒聲道:“周寨主!胡車兒已是宛城軍將,你還找他前來,莫不是要招惹官軍前來嗎!”
周倉聞言笑道:“潁水俠士胡車兒乃我故友,爲人豪爽正直,況且張繡用他只是欣賞其武藝,難保不會相負,故而此次一併邀來。”聞周倉如此義氣,胡車兒臉色發紅,心中暗道慚愧。而曹昂,司馬懿衆人則是暗讚一聲:好漢子!
只見曹昂聞言笑道:“周寨主果然義氣,在下乃是胡將軍帳下陳其,此番一起前來,也是應胡將軍之請,爲各位找條生路。”周倉聞言微愣:“生路?”
曹昂呵呵笑道:“不錯,寨主,我想問你一句,就是在座諸位盡皆聯合,難道就可以抵擋官軍征討?想各位寨主麾下不過皆是三五百衆,多者不過一千衆,縱是聯合,又有何用,況且各位的山寨又不能動,其間相隔州府縣城,當如何互相增援?”
衆人聞言沉默,周倉則是皺眉問道:“那依你之見,又當如何?”曹昂沉言道:“唯有投軍,纔有生路。”
衆戝聞言盡皆啞然,只聽一聲碎響,那黃夲將手中酒盞扔到地上,怒喝道:“哪來的野小子!竟敢再此妖言惑衆!你要我等與胡車兒那孬種一樣,屈膝投靠官軍!呸!”
曹昂眉頭微皺,正要答話,卻見尚還有幾個賊首怒氣沖天,面色不善,隨即暗想,是我太心急了,此些草莽賊人哪是幾句話能說通的,也罷,暫且靜觀其變,隨即笑笑道:“這只是在下應胡將軍之邀,爲各位尋一條生路,乃一家之見,各位不依,在下也不再多言,但各位且看看胡車兒將軍,他的生計和前程,各位可問心自問,投軍又有何不好。”說完便退了下去,不再多說。
那些賊首聞曹昂最後一句話,有幾個似是頗爲意動,周倉面色微皺,摸着虎鬚,深深的看了曹昂和胡車兒一眼,正想搭腔,卻見廳外一個小嘍囉慌慌張張的走了進來,對着周倉耳語幾句,周倉面色微變,接着起身道:“既然同屬草野中人,便是此次俠會貴客,有請!”
衆賊首聞言一愣,紛紛耳語,高羈疑惑道:“周寨主,不知是哪路好漢不請自來。”周倉沒有說出名字,只是嘆口氣道:“是從南面江上遠道而來的朋友。”
只聽外面傳來稀稀疏疏的腳步之聲,五個大漢昂首闊步大步邁入,爲首一人,半披半裹着一件深紅色的錦袍,寬厚的下襬直拖到腳根,亂糟糟的粗發胡亂裹成一團,上面插着鳥羽,最稀奇的是他腰間掛着一串銅鈴,走道時叮咚作響,好不有趣。
乍看上去,此人相貌倒是英俊,身軀魁偉,像位出身草莽的豪傑,但周倉聽過他的大名,知道若是一個不好,惹怒此人,只怕連骨頭渣都不會剩下。而曹昂在聽得此人的鈴鐺聲時,頓時愣住,呆立半晌說不出話來。
只見那鈴鐺漢子哈哈大笑:“一羣龜兒子的,這地方好生難找,老子初次到北邊來,險些在這鬼地方白轉了半天!”
一句話出來,便見衆賊首面色不善,淮西蒼貢山寨主王摯冷道:“你是何人?竟然這般無禮!”那鈴鐺漢子聞言哈哈大笑道“慚愧,慚愧,老子生來就是這臭脾氣,你又是何人?”
王摯怒道:“我乃淮西蒼貢山寨主王摯!”鈴鐺大漢聞言笑道:“蒼貢山王摯?你還不配跟老子說話,叫臥牛山的周倉,裴元紹的出來!”
水賊高羈聞言嗤之以鼻:“你又算哪門子貨色,竟要臥牛山兩位寨主出面款待?”鈴鐺漢子嘿嘿笑道:“老子是誰,你沒資格知道,老子只找有手段的說話,其它不相干的人識相點,都少給我插嘴!”
衆賊首聞言大怒道:“好大的口氣!”那漢子面露不屑:“老子口氣生來就這麼大,看不慣的儘管上來教訓便是!”
好大的膽氣!面對江淮,潁川多家賊首仍有這麼大的自信,必是那人無疑!曹昂此時終於從最初的震驚中反應過來,突的皺眉言道:“錦帆賊!你是縱橫長江的錦帆賊甘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