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裡的人都在上下地議論,說陳鋒惹着誰不好,偏要惹了中央軍的幾位爺,這官司打起來,可沒個完。
陳鋒開始還矇在鼓裡,等師裡面問起來的時候,纔想起這個事。他把那天在橋頭,不許炸橋堅守橋頭,讓老百姓安全撤回的整個來龍去脈講清楚了。還列舉了好多個證人,團裡以前三營的軍官也都紛紛聯名幫陳鋒作證。師裡也不好開罪這麼多人,就把事情推到了軍裡。恰好那天被救的百姓中有個記者,和報社失散了一個多月,剛找到成都,就把事情寫出來了,還配了照片。軍裡被這麼一鬧,也就想把這個悶着,最後中央軍那邊見事情鬧大了,如果被人戳着脊樑罵不管百姓死活,那也不是好玩的,也就沒再提。
但陳鋒殺人的這個官司卻是證據確鑿,板上釘釘一樣的鐵案了,團裡上下好多人都在想辦法,可都是沒轍。
這天傳來消息,說是張自忠將軍殉國了,張將軍殉國時,身上大小傷七八處,力戰最後一刻。抗戰如同失去了一根棟樑一樣。
張自忠將軍永垂不朽……
當時好幾個師被派過去搶將軍的遺體。全國上下一片哀悼聲。上頭嚴令各部徹查玩忽職守和懈怠軍心的。
再加上聞天海上下有路子,據說師裡也扛不住,老頭子對國軍一路敗退也是震怒,說是要殺幾個四條腿的。所以大家都在琢磨,最近可能要辦下來,估計怕是要槍決了。
團裡的人急,那是自然的,因爲都和陳鋒處的跟兄弟一樣。師裡也有人急,那就是潘雲飛,但他清楚,甭管多着急,面上還不能顯出來。背地裡也是在找關係,看怎麼能從輕發落。
這時整個師已經被調防到後方休整,據說前方打的也不是那麼緊了,雙方都是這麼相持着。
陳鋒不在的時候,團里人心惶惶,軍紀懈怠。再加上聞天海常常幾天都不照面,新兵進來,老兵不是打罵,就是懶得理。前一陣子有個新兵偷跑,被老兵抓回來打了一頓,懷恨在心,晚上趁着大家熟睡,拿刀把老兵給捅死了。
好在原來二營的營長唐路,因爲上次在圍子坡堅守有功,被提升成了副團長,團裡的管理才稍稍好了點。
時間過的飛快,轉眼陳鋒被關押了小半年了,團裡的議論漸漸少了很多,大夥都覺得陳團長應該快回來了。
這天唐路在三營看他們搞投彈練習,反正也沒什麼事幹,就在樹蔭下面乘涼。這會兒天已經開始熱了,場院上,兄弟們都在光着膀子練。
等到了中午,三營的人強留着吃飯,幾個人就弄了點豬頭肉,羊雜碎什麼的,端了個小木頭桌子在樹底下喝酒。大家有一搭沒一搭地嘮着嗑,扯着家長裡短的閒篇。
唐路平時話不多,喝了點酒,話就更少,他不怎麼說話,大家話自然都不怎麼密。吃到酒足飯飽了,幾個人撤了桌,沏了壺毛尖,個個臉上冒着油汗,剔着牙花子在那兒醒酒。
就見着三營的一個天津兵王十一神色很奇怪,往這邊走,幾個軍官見了,就把他叫過來。走近了一看,五月天的,王十一臉色煞白,嘴上嘟囔着,半天也沒整明白。
天津話大夥都聽着吃力,就讓他整慢點,這下弄明白了。原來大清早的,連裡揀着日軍飛機扔下的宣傳彈,打發他到團裡報,團部的參謀懶,就順手讓他送到師裡。團部在一個鎮子裡,師部在縣城,離的很近。這邊不象北方,南方的小鎮子,之間挨的都很近。王十一就去師部送東西,出了師部早上喝的粥兩泡尿出去就不頂勁了。於是就找了個小館子吃了碗麪。因爲挨着戰區,所有的東西都貴的出奇。王十一吃的很快,本打算吃完了就趕緊走地,結果聽見邊上吃麪的兄弟說,陳團長好象這兩天最後還是判下來了,是槍決,估計下個月上法場。
因爲槍斃團以上的軍官,要軍一級的長官批准,所以陳鋒這個案子纔會拖的這麼久。唐路聽完,就叮囑王十一回連裡不要亂講,這個事情最好別瞎議論,然後就讓他回去了。
大夥看着唐路的態度,也都不敢繼續議論,一起喝了喝茶,扯了一會兒閒篇就散了,唐路帶着幾個人回到團部。
其實唐路聽見陳鋒下個月要槍決的消息,心裡也是着急的不行,本以爲這個事情就這麼算了,沒想到在戰場上讓日軍聞風喪膽,堂堂的悍將陳鋒,最後還是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上。
現在不能自己先亂了陣腳,唐路回到團部,把自己關屋子裡,悶頭抽菸,腦子轉個不停。想來想去,實在是沒什麼好主意,
唐路覺得,陳鋒的現在沒準就是自己的將來,再往好了奔,最多能保條命活到抗戰結束就不錯了。要麼就和上面那幫王八蛋一樣,想法子撈錢,搞女人,混一天是一天。
媽的,豁出去了,實在不行帶了人劫了陳鋒,大夥一起往山溝跑,惹急了,不給活路,那咱當鬍子去。想想,不可行,畢竟這大敵當前,打鬼子比什麼都重要。可陳團長是真的帶着兄弟們玩命打鬼子啊,一條漢子就這麼死了,唉,這是個什麼鳥世道。
想前想後的,唐路腦子裡一鍋糨糊,實在是沒什麼轍,屋子裡全是煙,喝了幾大搪瓷缸子水,還是覺得渴。
人要是逼急了,也還真能想到轍,唐路一機靈,起身把門拉開,叫來勤務兵,讓他把教導隊的楚建明找來。
話到了嗓子眼,生生給嚥了下去,想到這種機密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現在,團部裡面到處是聞天海地耳目。
自己的勤務兵傻楞楞地站那兒,就等着吩咐,唐路嘴上支吾着沒事沒事,讓他回屋了,說是自己想出去散散心,就出了團部。
一路上有人就打招呼,唐路心不在焉地回着軍禮,眼睛四處的瞟。等到了教導隊,他裝着閒逛,不顯山不露水地走到楚建明的排裡。當時排里正在操隊列,楚建明站在隊列邊上看。
唐路一直認爲,三營的兄弟裡面,楚建明將來最有可能成爲一個職業軍人。事實上,也確實如此,幾十年後,楚建明在某軍區以師級幹部離休,回到老家滄州頤養天年。
當時天漸漸的熱了,但唐路任何時候見着他,永遠都是軍容整齊。他心疼手下的兄弟,大家都站在斜斜的日頭下面,讓別人都光着膀子,惟獨他整齊的軍服,領口扣着。身上出的汗,在背後結了霜子。
見着唐路出現在隊列邊上,楚建明一個小跑過去報告,唐路還了軍禮,讓他們繼續。
等隊列操完了,唐路把楚建明叫到邊上,試探着跟他說,“陳團長的事,你曉得了吧。”
“報告長官,聽說了一點。”
“別那麼多禮,走,咱倆去那邊說。”唐路帶着楚建明到了個樹底下,那兒有個石頭桌子和幾個石頭凳子,石頭桌子上划着楚河漢界。
唐路想了想,開門見山把來意說了,他打算晚上劫了關押陳鋒的牢房,把陳鋒放了。楚建明聽了,吃了一驚,一是不知道陳鋒這次居然要被槍決,二是沒想到,平時話不多的唐副團長居然想了這麼大膽的主意。他猶豫着,劫班房的話,要是被發現了,這可是殺頭的罪。兩個人沉默了好半天,楚建明最後同意了。要是被發現,橫豎是個死,但要是能偷偷把陳鋒放了,也不枉此生走一遭。
兩個人分別回到宿舍,當晚等天黑了,各自跟身邊的人扯了個謊,在營區外面碰了頭。唐路帶來兩套老百姓的衣服,然後都把身上的軍裝脫了,捲成個卷,拿石頭壓上,換上老百姓的衣服往縣城這邊走。
防區很鬆懈,戒備的不嚴。兩個人把臉抹黑了,身上掖了短槍,楚建明還帶了一把匕首,就走到師裡執法隊看押的地方。
楚建明會武藝,一跳,手夠着牆頭,腳一擡就翻過了牆。過了好大一會,他纔回來,說是把陳團長關押的地方摸清楚了。楚建明伸着手,讓唐路拉着,把他拽上了牆頭。兩個人翻過牆後,楚建明帶路,往裡面繞。
路過當更的兄弟那兒,裡面一屋子的人,正在吆五喝六地推牌九。於是腳上緊着小心,摸到陳鋒關押的屋子外面。裡面亮着燈,陳鋒在裡面看書,手上腳上都上着大鐐,兄弟們細心,在鐵圈子上纏着布,這樣不容易磨破皮。
楚建明拿刀把門上的鎖給別開,把擋門的鐵棒子卸了,兩個人一閃身進了屋子。躡手躡腳走過去,陳鋒捧着書睡着了。唐路把油燈擰滅,把陳鋒嘴捂上,然後把他推醒。
陳鋒朦朧中醒了,發現嘴被捂着,剛想叫,唐路壓低了聲音說,“長官,別出聲,是我,唐路。”
聽着是自己人,陳鋒安靜下來,唐路鬆開手,“長官,讓你受委屈了,這個是楚建明,我們兩個是來救你的,現在就走。”
“瞎胡鬧,你們兩個不要腦袋啦。”陳鋒也壓着聲音說。
“長官,你被判了重刑了,過兩天就槍斃,你還不知道吧。”
“我不知道,師裡這幾天沒說,你們兩個別胡鬧,趕緊回去吧,我不會走的。”
“長官,再不走就來不及了,我們也是聽說,下個月就上法場了。”
“身子正怕他影子斜啊,我跑了,那就坐實了是姦殺,這個事早晚能搞清楚,我不想揹着個壞名聲到處躲上一輩子。五尺高的漢子,走哪兒都堂堂正正,兄弟們救我,心意領了,但我肯定不會跑的,堂堂正正去死,也比跑了被人戳脊梁骨要強。”
兩個人緊着勸,陳鋒覺得只要一天不執行槍決,就有一天的希望,而且按陳鋒的脾氣,也絕對不會逃跑的。當兵這麼些年,生死早就不算個球,偷偷跑了,這不是他陳鋒的做法。
唐路見死活勸不動,時候不早了,就拉着楚建明,三個跪在一起,互相抱着。
“長官,那就來世再見,來世我還到你手底下當差,你再領咱兄弟打他小日本。”唐路說的三個人眼角都是溼的,最後相互抱拳,分了手。
日子過的飛快,轉眼就進了伏,天是越來越熱,南方溼氣重,見天的就整雷陣雨,悶熱悶熱的。團裡私下都在風傳,陳團長這兩天就要執行槍決,團裡好多兄弟都想着去法場送。但師裡怕激了兵變,一概不準,聞天海這幾天也是緊張的要命,天天蹲在團裡,生怕出個閃失。
陳鋒這次要被槍決,寒了上下無數將士的心,剛入伏的前後,團裡累計逃亡了小一個排。既然象陳鋒這樣玩命打仗的人,都沒個善終,甚至吃了官司,被冤死了,大夥覺得這個仗還打個球啊。
丁三班上今天就有個兵逃亡,結果被抓回來了,被警衛連的兄弟給綁在樹上一整夜。大清早的,丁三過去給他送飯,身上揣了煙,打算講講情,小孩還小,看能不能給放了。
等走到團部門口,一擡眼,猛然驚呆了,頓時眼眶就憋足了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