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鋸
師裡面對日軍的炮擊也是摸不着頭腦,從炮聲和爆炸強度上看,炮擊的主力是日軍的重炮,而且轟炸密度也比較密,整個上午日軍出了不下五十個架次。國軍後方機場的野馬戰鬥機匆忙上陣,擊落了兩架護航的戰鬥機和一架轟炸機,自己也損失了四架。師裡要通了團裡,要陳鋒組織手下的弟兄搜救跳傘的國軍飛行員。
天氣逐漸開始悶熱,警衛連裡的一個排跟着連長萬耀從兩軍拉鋸的中間地帶往日軍那邊摸,日軍居高臨下地從土崗子上往下打槍。萬耀帶着人也不敢停,穿過火力密集的封鎖線就往林子裡衝。
到了林子裡一看,那個飛行員被降落傘掛在樹上呢,萬耀仔細眯着眼睛打量,敢情是個大鼻子。幾個身手好的就往樹上爬,拿刀把降落傘割了,順着繩子把人放下來。那個飛行員栗色的頭髮,灰色的眼珠子,見着萬耀特激動,口齒不清地說着什麼,手上一個勁比畫。萬耀也來不及整明白他在說什麼,總之離不開感激的話吧。林子的外圍,日軍的搜索部隊也抄過來了,乒乓的放槍。這鬼地方萬耀哪敢逗留,那個大鼻子腿上被彈片豁了個口子,萬耀安排三個兄弟,一個架着膀子,兩個擡腿,擡着大鼻子往後撤。其他的兄弟邊打邊退,逐層設防,輪流放槍掩護着向後方撤。
一路上大鼻子還從身上取出香菸和一塊黑色被箔紙包着的東西給擡自己的兄弟,自己也咬了一塊那黑色的物事,示意能吃。
等撤到團部,清點傷亡,壯烈了四個兄弟,那個大鼻子看着那四個爲了救他而捐軀的國軍兄弟,眼睛裡也全是淚。
我們有理由相信,這個大鼻子流下的眼淚是真誠的,這是異國男人爲了一羣英勇的中國軍人挽救了他的生命而流下的,或許那個場景會令他終生難忘。
這是兩個如此尷尬的國家,彼此相互廝殺過,彼此支持過另一個國家的兩派勢力在南亞捉對打過。相互間有無數的軍人爲了各自國家的利益失去了生命,而現在,這兩個國家擁有的致命武器足以毀滅地球。
爲什麼偏偏要選擇戰爭呢,爲什麼不能坐下來好好暢飲一番,中華民族這個幾千年不曾跪倒的民族其實是很好客的。你若帶着微笑,我便有美酒,你若拿着屠刀,你看看,那個沒有洗淨泥土粗壯的大手,會拿起獵槍。
此後萬耀再也沒見過那個大鼻子飛行員,或許他退役了,或許他犧牲在中國戰場上,無論如何這個我們不知姓名的朋友值得尊重,他曾經爲了護衛這邊土地做出了犧牲。
或許他一直服役,直到朝鮮戰爭爆發,他會不會駕駛着F80戰鬥機貼着中國軍隊腦門子上面來回地掃射呢?這些我們都無從知曉,但在那個年代,曾經有很多其他國家的朋友來到這片土地,幫助我們抗戰,他們的名字呢?今天有多少人還記得?
請向當年在中國戰區犧牲的盟軍將士致敬一次,爲了撲滅戰爭死神燃起的惡火,你們和中國軍人一起奮不顧身。儘管多年以後我們再次兵戈相向,但這並不妨礙我們彼此尊重,至少在槍口指向中國人之前,你們值得尊重。而這種尊重是軍人間的那種尊重,男人的尊重。
萬耀回團部覆命的時候,見着團部裡面亂成了一鍋粥,師裡一個命令接着一個命令下達,往往前一個命令剛剛要去執行,又一個命令撤消了前一個命令。陳鋒非常搓火,但他也沒辦法,現在敵情不明,而他派出的偵察人員也還沒回來。真是搞不懂師裡面負責情報的幾個飯桶是幹什麼吃的,陳鋒心裡急的直罵。
這種混亂一直持續到了中午,從軍裡轉發下來的通報才草草說了一下上午的情況。日軍爲了將戰線上的一個突出部拉直,集中了兩個聯隊和大量坦克,猛攻師裡在陣地側翼的陣地,整個上午日軍的飛機大部分都把炸彈扔到那兒。目前傷亡的情況還不清楚,但從進攻的規模上看,這次肯定不是火力襲擾。
陳鋒對着地圖怎麼也想不明白,日軍爲什麼非得跟這個不起眼的側翼陣地較勁,實際上即使他們奪下這個陣地也沒有任何優勢可言。因爲那片陣地地勢低矮,觀瞄其他陣地很費勁,而別人打它很省勁,居高臨下。
陣地上面既沒有河流,也沒有道路、碼頭,只有一個鎮子。看來不止是國軍官僚,日軍內部也有官僚,或許是覺得把這個陣地吃下去之後整個防區擴大了一塊,顯得比較好看。
通過這一兩年和日軍的交手,陳鋒覺得日軍對城池的爭奪很在意,而國軍應該利用日軍的這個心理誤區,運動殲敵,而不是老抱着固有防線,在意於一城一地的爭奪。只要能有效殺傷日軍有生力量,倒是不妨打開思路將日軍側翼暴露出來打。
但可惜陳鋒不是戰區司令官,甚至他連個師長都不是,他只是國軍將領中最基層的位置,一個團長而已。
接到戰區敵情通報之後,陳鋒立刻把自己的想法跟師裡說了,但潘雲飛答覆說,防區是從前一個兄弟部隊手裡接過來的,要是丟了,上上下下的不好交代。
心急火燎的也吃不下飯,老宋把饅頭熱了擺在桌子上,等冷了撤下去的時候,連碗筷都沒動過。
到了中午,出去摸敵情的兄弟回來了,帶給陳鋒一個驚人的消息,在日軍師團的背後,可能還有一個集羣不小於一個師團的日軍在運動。這個消息讓陳鋒吃了一驚,難道真要從咱們師撕開個口子嗎?
他要通電臺把偵察得到的情況遞到了師裡,這邊命令三營將防區交出來,教導隊和二營抽調人手暫時接了三營的防區。他打算必要的時候把三營這條猛虎給放出來,野戰電話直接要到三營,武鳴一聽就知道,三營這次要開葷了。
目前對於國軍最大優勢就是日軍進攻路線有點窄,受到地形限制,他們被迫採用逐次添油的打法,這個可能是整個上午唯一的一點好消息。但陳鋒對於日軍頑強的攻堅能力心有餘悸,幾次交手,日軍對於堅固的防線採用重點突破的方法多次得手。
戰鬥打到了下午,看來日軍在側翼上的攻勢並沒有完全奏效,爲了避免逐次添油,它只能放棄迂迴包抄的老打法,還是回頭把進攻的矛頭指向陳鋒這個團,也就是全師防區的正面。
就佈防上說,團裡的正面是條河,這個是個自然屏障,儘管河不寬,水不深,但至少能限制日軍機械化的展開。
利用這個自然屏障,陳鋒的打法有點險,他打算日軍在正面發起進攻之後,將團里正面陣地的二營主動後撤。這樣做的目的有兩個,一個是避免日軍重炮造成的不必要傷亡,另一個目的就更重要了,那就是吸引日軍部分部隊強行涉渡。
這個計劃的關鍵是二營主動後撤之後不能被日軍沖垮了,陳鋒讓唐路帶着督戰隊親自督戰,又把二營長鍾吉日叫來,把計劃的各個要點反覆交代清楚,在地圖上把要注意的火力死角都給說透了。然後讓鍾吉日提要求,結果團裡直屬的警衛連被他要去做了預備隊。把要點問透了之後,陳鋒拍了拍他的肩膀,此時沒有語言,鍾吉日心裡明白,如果陣地被日軍沖垮,自個乾脆也別回團裡見陳鋒了,直接在陣地上殉職了乾脆。
團裡的山炮都配屬給了三營,這隻好久沒開葷的猛虎終於要下山了,本來陳鋒想親自帶三營打包抄的,但武鳴死活不同意,說是看不起他,硬梗着脖子給犟回去了。
到了下午,鬼子果然如預料的那樣調整了主攻方向,變佯攻爲主攻,輕重火力往二營陣地上壓。而二營陣地正面只留了一個排,象徵性的放了幾槍,立刻主動後撤。
鬼子組織了一箇中隊規模的火力試探,覺得好象找到了防區之間的縫隙,立刻又投入了一個多中隊,總共組織起兩個中隊開始武裝涉渡。唐路在二營見打過來的鬼子不多,就請示說三營別上了,自己帶着二營乘着鬼子立足不穩,先反衝鋒再說。
陳鋒透過望遠鏡,河對岸炮聲不斷,不知道後續的鬼子還有多少,爲防有失,他讓唐路暫時不動,等鬼子一個批次涉渡了一大半的時候,讓三營上去收拾他們。
這邊觀瞄就跑過來問,陳章在觀察哨上發現遠處又一個批次的鬼子打算過河增援,陳鋒知道時機基本上成熟了。當下要通了三營,命令不惜代價,要把正在涉渡的鬼子全部一鍋燴。
團裡的山炮開始對河灘上的鬼子進行進攻前的火力準備,這時鬼子才知道剛纔輕易得手是想把他們引到火力口袋裡面。對岸鬼子的後續增援部隊也拼命地往這邊衝,三營集中了兩個營的輕重機槍和迫擊炮,迅速在河灘上鬼子的臨時工事上打開缺口。二營也由唐路帶着開始反衝鋒,兩個營的絕對優勢兵力碾壓向了河灘上的鬼子,兩個中隊的鬼子除了冒着封鎖炮火跑回對岸的,其他的還沒來得及組織起非常有力的抵抗,被消滅在河灘上。
但令陳鋒印象很深的時,三營彙報說,打到最後,擔任撤退掩護的鬼子,被阻擊在河灘上,但仍然困獸猶鬥,戰到最後幾個,寧死不降,互相拉響了身上的手榴彈。
鬼子首輪進攻失利,但陳鋒很清楚,這次鬼子之所以會失利,主要是對陣地正面國軍實力的誤判。鬼子本以爲打在了防區的結合部,沒想到是個引鱉入甕的火力口袋。現在鬼子可能會調整打法,藉助火力優勢強攻了。
半下午的時候,日軍的小飛機過來偵察,晃着翅膀繞了兩圈然後飛走了。陳鋒估計日軍馬上可能要過來投彈,趕緊通知防區各營做好準備。
這時二營也剛剛清點完戰場,正在將傷員和烈士遺體往後面送,得到命令就有點晚。再加上剛纔的戰鬥,原來的工事有些損毀,所以日軍第一輪三個架次的轟炸就給二營帶來了不小的傷亡。整整兩個排的兄弟被淹沒在火海里面,無人生還。
陳鋒得到消息一拳頭擂在桌子上,心裡直罵娘,日軍第二輪轟炸加大了密度,出動了五個架次,炸完之後護航的兩架戰鬥機也晃着膀子來回掃射了好幾圈。要不是考慮不能暴露機槍火力,陳鋒恨不得讓團裡所有的輕重機槍衝着那兩架鬼子的戰鬥機開火,打不着嚇唬一下也成啊,但他還是忍住了。打仗有時候就是這樣,不僅比膽量、比智慧,很多時候就是在比指揮員能不能沉住氣。
等到了傍晚,日軍又出動了十幾個架次,不僅轟炸了團里正面陣地,整個側翼陣地也被水桶粗的航空炸彈給炸了一遍。全團損失比較嚴重,陳鋒一個勁跟師裡面叫苦,問咱國軍的飛機呢,就不能過去打它幾架轟炸機下來。
師裡面老半天才答覆,原來後方國軍的機場昨天遭到了轟炸,而且日軍護航的戰鬥機有絕對的數量優勢,國軍的飛機飛過來也是送死。
陳鋒心裡就窩火,飛機不過來把鬼子的轟炸機攆滾蛋,難道留家裡下崽啊。
剛接到師裡的答覆,就見到鬼子至少三十架轟炸機和護航的戰鬥機耀武揚威地穿過國軍防區的上空,往後面撲過來。陳鋒意識到不好,他們是衝着師部去的,看來師部的位置暴露了,趕緊要通電臺跟師裡打招呼。
但此時已經晚了,和師裡的聯絡完全中斷,三十架飛機的彈藥傾泄到了縣城裡,整個縣城一片火海。陳鋒通過望遠鏡簡直驚呆了,縣城裡燃起的大火衝上了幾百米高,把天空都照成了紅色的,不斷有巨大的爆炸聲傳來,煙霧跟着火柱往天空竄,一明一明的紅色火球伴隨着大地的顫動,一下一下撕着陳鋒的心。
他在惦記着司南一家人,不知道他們能不能逃出來,心急如焚但有不能擅離崗位。他在心裡安慰着,日軍轟炸機長途奔襲,不會把彈藥浪費在轟炸平民的。但心裡想歸心裡想,自己也清楚,日軍的轟炸從來是軍民不分。
陳鋒叫來丁三,讓他帶一個班火速回師部,探清楚師部的情況,此外,一定要到司南家看看,他們家有沒有被轟炸。此時的陳鋒在心裡罵自己,知道在自己的防區修防轟炸的工事,爲什麼不提醒縣城裡政府的人,讓縣城裡也早早地修工事呢,大意啊。
誰知道,這一悔,闖下了大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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