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痛,無權遺忘
團裡的兄弟默默地給唐路送行,幾百個弟兄行軍禮的胳膊久久沒有放下,陳鋒眼淚涌出了睜大的眼眶,在滿是泥土、煙塵的臉上流出溝壑,自己的兄弟就這麼走了。
幾個團裡的兄弟擡着唐路慢慢地從隊列前經過,嘴角歪歪笑着的唐路安詳地最後一次檢閱自己的兄弟,最後一次經過他們身邊。
清晨掃過來的風夾着硝煙,天邊的朝陽如同醇厚的黃酒濾過一樣,將鵝黃色的光芒撒在將士們的身上,是那麼的莊嚴肅穆。
淚光中,陳鋒望着幾年來朝夕相處,一起浴血奮戰的戰友兄弟,站在隊列的前面無聲地流淚,那些日子裡的身影和話語就象一副波瀾壯闊的詩史畫卷一樣,在他的腦海中瞬間重放。看着緩緩遠走的兄弟,陳鋒再也挺不住了,眼前一黑,保持着敬禮的姿勢栽到在地上。
幾乎一天一夜茶米未沾,再加上受傷失血,鐵打一般的漢子終於倒了下去。兄弟們圍了上來,抱着陳鋒,有人端了水喂進去,又掐人中,陳鋒才緩緩醒過來。團裡就要把陳鋒往後方醫院送,被他一把攔了,這個節骨眼上哪能離開兄弟們呢。
丁三扶着陳鋒回到團部,醫務兵過來把繃帶解開,裡面血肉模糊,看的幾個兄弟暗自的嘆氣。丁三端了水盆在邊上幫忙,來回地換了三大盆子水才把陳鋒的傷口清洗乾淨,醫務兵要打麻藥,陳鋒知道藥品緊張就沒同意。生是拿魚腸線縫了十七針。正縫合呢,一發炮彈就砸在離團部不遠的地方,陳鋒叫人過去看。
緊跟着炮擊越來越密集,兄弟們過來報告說是鬼子開始進攻了,陳鋒催促着快縫,這邊安排報師裡要增援,讓王衛華立刻帶上警衛連去陣地上督戰。這邊團部邊上也被緊急放上警衛哨,時刻準備轉移。
陳鋒在團裡喝了兩大碗紅薯稀飯,兜裡塞了饅頭,手上拿一個,帶着丁三就要去前沿看看。團裡的幾個兄弟都攔住了不讓去,陳鋒一着急傷口扯了痛,臉被疼痛扭曲着。
因爲傷到了骨頭,傷口清了之後,時不時地一下一下跳着痛,打仗的時候精神高度緊張,往往不覺得,但一旦下了戰場才發現傷口鑽心的痛。有團裡的老兵說要不抽兩口大煙吧,本來陳鋒不打算抽,最後痛的沒法子,只好讓他們取了一點。當時的國軍好多都有煙土,主要是在地方當錢使,但陳鋒一直命令禁止抽大煙,只要發現的,一律踢出團裡,所以全團始終沒有抽大煙的現象。
當時也沒有現成的煙槍,幸虧有個兄弟依稀記得煙槍的結構,就湊合着拿竹子做了一個,用手榴彈的保險蓋子做了個煙盤子,陳鋒對着馬燈火苗子吸了一口,嗆的他直想吐,但疼痛到底是緩解了很多。
可能沒有人統計過整個抗戰期間,有多少將士負傷,他們身上有多少傷疤,我們有那麼多閒着沒事做的辦公室,那麼多閒着沒事愛在老百姓頭上找點事的官員,怎麼就不能專門設立一個機構過問一下呢?
他們當中有幾個能最後渾身戰傷地活到了抗戰以後的,但還是被蔣先生一聲令下和自己的同胞開打。他們當中有幾個一身傷痛地活到建國以後的,三八線上一聲槍響,又被送到了天寒地凍的朝鮮作戰。
他們也是人,脫掉軍裝和我們一樣平凡,在抗戰期間無論胸前縫着的是國民革命軍某集團軍還是第八路軍還是新四軍,都是抗日健兒,都是英勇兒女。
他們當中有最後從朝鮮戰場上下來的,有幾年後朝鮮停戰後才被美軍釋放的,無論經歷過什麼,都是曾經爲了這個民族流過血的英雄。
幾十年後,一羣小孩圍住他們,罵他們是特務是走狗,整個民族在感到羞恥,當一個民族忘記了當年曾經浴血保衛過自己的兒女,那麼這個民族就真的將走向衰亡了。
戰爭,這個人類文明史上的惡魔,這個撲向無數生靈的死神。當你穿上軍服拿起武器保衛家園的時候,在它的面前,你是那麼的渺小。但當每個渺小凝聚在一起,就會變成偉大,變成一種堅不可摧的力量。
也正是這種力量一次又一次地擊退了那個撲向生靈的惡魔,正是這種力量驅使無數普通人在那個瞬間驚天動地。請尊重並銘記這種力量,因爲這種力量在過去千百年裡的歷史中始終閃爍着人性的光芒,這種力量還將在以後保佑着我們,我們將它稱爲:正義。
在一家三口吃完晚飯的時候,能否關掉電視拒絕那些肥皂劇,就抽出一點時間吧。將子女抱到膝蓋上,來,寶貝,爸爸(媽媽)給你講個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羣叔叔,他們曾經在上海(徐州、平型關、臺兒莊、武漢、長沙、緬甸)和鬼子打過仗,他們……。
來,寶貝,讓我教你唱首歌吧,當年抗日的健兒,今何去?看清風微微,綠水滔滔……
我們可以原諒,但我們無權遺忘……
傷痛,伴隨着這個民族,傷痛,長達幾十年,有什麼比製造傷痛擴大傷痛更可恥的呢?有什麼不能兄弟兩個坐下來好好商量着來的呢?
我和你隔着窄窄的海峽,我和你千百年來骨肉相連,我和你魂牽夢繞了那麼久,回來吧,兄弟間不應該再仇殺了。
當哥哥的不想坐着登陸艇撲向你瞄向灘頭的準星,當哥哥的不想將炸彈扔到你設在海岸邊的工事上,當哥哥的不想隔着幾十公里的距離用空對空把你鎖定,當哥哥的不想把扭開保險的火箭炮裝定上你的座標,當哥哥的不想把你送上洋鬼子嘴裡的天堂。
兄弟,回來吧,哥哥帶你去遊歷名山大川,帶你去吃羊肉泡饃,喝杜甫美酒,看五嶽風景,聽錢塘江潮。
兄弟,回來吧,當哥哥的會虧待你嗎?
那個你認的藍眼睛乾爹會真的護着你嗎,那個你認的矮個子乾媽會真的爲你好嗎?
我們是兄弟,千百年的兄弟,千百年的血脈,打折了骨頭連着筋,你苦苦地逼我,逼我縱身從運八上揹着降落傘揹着步槍揹着手雷跳下,降落在你的家裡和你廝殺,咱做兄弟的,有這必要嗎?
如果不是那個白眼狼,你會被搶走嗎?那個白眼狼,打着學習旗號的一千年前就來過了,當哥的幫了他。學好了本事,他換了以前的狗模樣,露出狼的牙齒。
兄弟,當哥的現在富強了,我能保護你,回來吧,兄弟。那個白眼狼再來,咱哥兩一起上,打死那條白眼狼。
這些傷痛過去六十多年了,六十年,無數高樓起,無數高樓倒,整整數代人,浪淘沙一般,長眠地下的那些軍人,當看到、聽到今天這些言行會做何感想呢?
我們不得而知,但我們知道,血總是熱的,無論這是穿西服的、穿校服的、穿制服的、穿工作服的還是卷着袖子一身泥土的,當侵略者的槍聲響起,又會有一羣堂堂的漢子穿上軍裝傲然並肩屹立在國土之上。
無敵天下的百萬雄兵其實就在每個普通百姓的心中。
幾十年,兵戈休止,馬放南山,無數個陳鋒帶着傷痛拿起鋤頭,拿着扳手,百廢待興中,拿慣了步槍的手又在辛勞地用汗水灌溉着民族復興的希望。
長眠地下的是光榮的,而活下來的是幸運的,這就是戰爭……
或許傷痛中誰都不會覺察到,從死人堆裡滾過的人,心裡會留下什麼。面對一個個兄弟逝去,陳鋒心裡又會留下什麼呢?
當陳鋒腦袋上冒出豆大的汗珠,痛的渾身打抖,那點菸土成了支撐他留在陣地上的無奈的辦法。
仗連續打了三天,陳鋒忍着疼痛在陣地上堅持了三天,師裡往軍裡要增援,軍裡往後方要增援,一個個母親含淚將自己的兒子送上了前線,這就是母親,偉大的母親。
師裡從預備隊裡抽出兩個營增援給了陳鋒,仗已經打的苦的不能再苦了,連續的炮擊,煙火薰的兄弟們吃不下飯。每個連隊都在承受着巨大的傷亡,無論何種壓迫,似乎都不能把這羣鐵打的漢子嚇倒。
日軍在飛機坦克的掩護下撕開的口子,兄弟們挺着胸膛,端着刺刀,舉着手榴彈用血肉之軀堵上去。當那些兒男抱着炸藥捆子撲向鋼鐵怪獸的時候,世間所有的語言都無法去描述那種英勇無畏。
陳鋒眼睛通紅,象瘋子一樣帶着丁三盯着前沿督戰。彈片橫飛中,他絲毫不躲,把嚇的蹲在地上的兄弟拽起來,把捐軀的兄弟擡回去,把一顆顆手榴彈扔出去。陣地丟了,他把眼睛一瞪,目光就能讓人矮掉一截。
去,把咱中國的地方奪回來,目光裡就這一句話,一個無聲的命令。
團裡苦戰三天,日軍終於放棄對陣地的爭奪,除了幾百具屍體,他們一無所獲。
禽獸,你再來啊,除了屍體,爺們照樣讓你一無所獲。
舉着望遠鏡看着日軍後撤的陳鋒,表情難得地露出點喜悅,他腳步蹣跚地從土崗子上下來,對着增援過來的某營營長向毅說,“走,回團部,我得好好款待款待兄弟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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