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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靈的整訓

心靈的整訓

心靈的整訓

團裡在鎮子上住了兩天,但這兩天軍紀果然好了很多,沒有人再敢犯什麼事了。這兩天裡也一直在下雨,陳鋒的傷口被天陰的也時不時的疼。

到了第三天清晨,雨終於住了,團裡收拾行裝重新開拔。三個營加上教導隊和輜重隊,長長地拖了一長溜,鎮子上的老百姓都出來送。

路是越來越難走,加上剛下了雨,路上的泥濘恨不得一腳踩下去泥糨子到膝蓋上。輜重隊吃的苦最大,一路拿稻草墊,喊着號子把炮車往出擡。

陳鋒躺在擔架上也是急的夠嗆,好在幾個營一起都幫忙,連着走了一整天的半山道,終於走到電道上。當時因爲防轟炸,路都是蛇形九曲的,看上去沒多遠,走起來可費勁,隊伍走走停停到,到第四天裡才走到整訓區。

半路上的,整訓區早派了人過來接,在前面帶路,團裡被安排在一個鄉里,山麓下面,有個很大的場院。整訓區裡前幾天也來了一個團,也是從前線上下來的。陳鋒他們團經過他們駐地的時候,他們團裡的兄弟都站在路邊上看。兩個團都是身經百戰的部隊,也都打的筋疲力盡的,停下來歇歇手。

終於不用住下來就挖工事了,但陳鋒還是警惕地安排放下了警戒哨。剛從戰場上下來,什麼時候都有可能發生,尤其是一個剛剛血戰過的部隊。在整訓區的頭幾天,陳鋒也一直沒恢復好,每次痛起來還是得抽大煙來剋制。所以團裡的好多事情都是王衛華才主持。

其實也沒什麼大事,每天王衛華還是組織兩次操,也就是列列隊,跑上幾圈,兄弟們都太疲倦了,所以訓練強度都不大。

這段時間團裡的弟兄閒下來的時間就多了起來,陳鋒的意思是隻要不耍錢,由着他們折騰,但要防範逃亡。好多弟兄也沒什麼正經事,下了操如果不放哨就去周圍抓青蛙抓魚什麼的,陳鋒也就當大家自己動手打牙祭了,讓團裡的軍官不要干涉太多。

這天有個兄弟和班上的老兵一起去苫魚,就是把河溝子扒個缺口,引着河水灌到扒出來的溝裡去,拿着網沾。團裡的兄弟經常挖工事,這個自然是手到擒來,半上午的就挖出了個C字形的引水溝。在C字的拐彎的地方放下網,到了半下午,起了四次網。在邊上的地上挖了個三尺見方,一尺來深的坑,裡面拿雨布襯着,成了個小池塘。起出來的魚蝦什麼的,就扔到坑裡。

大夥都乾的熱火朝天的,天氣慢慢暖了,水也不冷,脫了褲子穿着褲衩機子在溝裡忙活。

等到坑裡快裝滿了,兄弟幾個都挺美,晚上能有好嚼穀了,結果沒注意,從遠處來了一票人,把他們給圍了,看胸前的番號條子,是早些天來的那個團。

領頭的是個小個子,張嘴就罵,“寶器娃,搞魚嘛,曉得是我們團的地盤怎,曉得我們是哪個團怎,把魚給我扣了。”

沒法子,人家人多,兄弟幾個就只好兩手空空的回來了。回到營房,楚建明納悶地問,說是苫魚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苫來的魚呢?這邊就把事情的原委一說,楚建明聽完之後騰地就站起來了,操他個舅子的,沒王法了咋地。就讓那幾個兄弟帶路,領着自己排裡的人過去問個究竟。

等到了河邊上,那個小個子軍官正指揮一幫人也在那苫魚呢。楚建明就過去跟他理論,兩個人都是戰場上剛下來的,誰也不尿對方,幾句話不對路子就打了起來。結果兩幫人在河邊都動上了手,這邊楚建明的人都是大刀隊隊的,身手也好,沒幾下子就把對方全撂趴在那兒,然後把坑裡的魚拿雨布兜着,大搖大擺地回自己營房。

誰都沒想到,這個事還真鬧大了,那個小個子被打的不善,被擡回營房之後被自己營長看着了,見自己手下的連長被人打成這樣,又被添油加醋地敘述了過程,那還得了。點上自己營裡的兄弟,要去討個說法。

也幸虧這個營長腦子不糊塗,帶過去的兄弟身上都沒讓帶傢伙,空着手去的,呼呼啦啦的兩三百人去了就把營房大門口給堵上了。

王衛華是個火暴脾氣,聽楚建明說居然搶自己人的東西,還敢來叫板,二話沒有,重機槍架上,誰敢向前一步,全給我突突了。結果這下可好,一個營的兄弟被扣在陳鋒他們團門口,這邊說,一定要把楚建明幾個人交出來,非揍頓飽的,不然這事折騰到國防部,折騰到老頭子那兒都奉陪到底。

這邊呢,老子抓幾條魚你們居然敢搶,長几個腦袋,還敢來要人,要個鳥,再不滾蛋,全給我機槍突突了。

正鬧的僵着呢,兄弟部隊的團長帶着手下的兄弟也過來了,這下鬧的有點大,那個團也是個牛比轟轟的部隊,誰都不放在眼裡,聽說自己的一個營被人拿機槍頂在大門口,帶着人就過來要來硬的。

好傢伙,上千號兄弟荷槍實彈地對峙上,這時候天開始下雨,場院上立馬一片泥濘。

陳鋒在牀上聽着外面鬧騰,丁三出去看了,回來一說,差點沒把陳鋒從牀上急出個好歹來。他起身披上雨衣,丁三要扶,他也沒讓,幾步緊着就跑到營房的大門口。

“兄弟們聽好了,我是陳鋒,歡迎兄弟部隊來我們營房做客,既然是客人,大家把槍都收起來,鼓掌歡迎。”

營房裡面沉默了一陣子,慢慢地有稀落的掌聲,但掌聲很快就越來越大,響成山響一般。

過來鬧事的兄弟部隊被這掌聲鬧了個大紅臉,沒想到陳鋒幾句話就解除了如此尷尬的局面。那個團長於是也示意自己手下的弟兄把槍都收起來。

陳鋒從營房大門口走出來,幾步走到兄弟部隊的隊列前面,對着他們先行了個軍禮。“國民革命軍某團團長陳鋒,歡迎兄弟部隊來我團做客,貴部兄弟請跟我進來。”

那個兄弟部隊的團長也出列敬禮,“國民革命軍某團正在搞野戰拉練,與貴部有點小誤會,還請兄弟海涵,我現在就把部隊開走。”

“客氣客氣,讓兄弟們都進來坐坐吧。”

兩個團長湊到一起,又把幾個當事人叫過來,相互一碰,事情的原委終於弄明白了。看着兩個剛剛走下戰場的部隊,不久前的殺戮剛剛結束,一支殺氣騰騰地部隊往往在休整的時候最容易出事。所以這兩個團最近經常相互摩擦。

陳鋒想了想,心裡有了主意,跟那個團長一說,兩個人都覺得這主意不壞。

兩個團各挑出一百個兄弟,在場院中間,身上皮帶和刺刀都收掉,光了膀子。規則特簡單,哪方最後剩下的能站起來的最多就算勝。而勝的一方就能把下午的魚留下。

這邊的都是團裡教導隊裡的兄弟,對方估計派出來的也不是善茬子。丁三站在劃出來的場地邊上,一聲槍響,兩百多個爺們在泥地裡扭打起來。

或許都在戰場上積壓了太久了,都各不相讓,兄弟們抱成一團一團的,釋放這心裡的野性。沒有參加的兄弟們,也都心裡暗自揣着心思看着場地裡的兄弟。

兩百個爺們身上泥猴子一樣,扯着嗓子往對方身上撲,心底的那種殺性好久沒釋放出來了。

最後陳鋒他們團勝了,但也只有十來個兄弟勉強能站着。戰爭就象兩羣男人打羣架一樣,互相傷害,互相釋放野性,釋放獸的那一面。

兩個團各自上來人把自己團裡的人扶下場,陳鋒讓兄弟們列隊,雨點砸在大家身上、臉上。兄弟部隊的也列隊完畢,兩支部隊相互敬禮,兄弟部隊的唱着軍歌上了路,回自己的營房。

本來會引發兩個團一場大紛爭的事情,就這麼被處理掉了,儘管有些弟兄受了點皮肉傷,但沒什麼大礙。

雨一口氣下了一個禮拜,大家身上都是溼的,軍裝散發着酸臭的味道。團裡催了好多次,但新的被服一直也沒發下來。好容易等到這天天晴,陳鋒讓團裡準備幾口大鍋,全團把衣服全脫掉,身上就穿着大褲衩機子,軍裝扔到大鍋裡和胰子一起煮。

等那個水煮出來,黑紅黑紅的,黑色的是泥土,紅色的是血。

這幾天陳鋒覺得傷口疼痛好了很多,但有時候還是忍不住想抽兩口大煙,這時候他才醒悟過來,自己染上了大煙癮。每天到了幾個特定的時候,身上象是有好多小蟲子咬一樣,心裡也發慌的要命。

又過了幾天,身上不是簡單的難受了,感覺又癢又痛,骨頭好象都是酸的。到了最難受的時候就嘔吐,不知不覺地出現幻覺,感覺以前好多戰死的兄弟都活回來了,一個一個的身影出現在面前。李寒冬、孫寒、唐路……還有好多叫不出名字的面孔,在眼前一個個閃過。

等過了勁就好很多,但傷口還是會痛,冷不丁地就來一下,痛的時候感覺象是把銼刀在來回銼肩胛骨一樣。痛的時候也是渾身不住的打顫,蹲在那兒,一會兒就渾身出透了汗,滴答滴答地順着褲筒子往下流。

不管多痛,大煙看來是不能抽了,再抽下去,陳鋒都不知道自己會成個啥樣。等傷口疼痛的勁散了,大煙癮跟着就來,鼻涕眼淚地流,身子佝僂成蝦米一樣,難受地在牀上直打滾。陳鋒讓丁三幾個盯着自己,只要癮一上來,就把手腳都捆上。

往往神智不清的時候,被捆住的陳鋒不停用頭撞牆壁,一邊撞着,一邊喊戰死兄弟的名字。爲了剋制煙癮,陳鋒開始酗酒,只要煙癮上來就喝,總之要喝醉了。有時候喝完了就吐了出來,那再喝,再吐,膽汁胃液染在軍服上。

丁三好幾次想找點菸土給陳鋒,但都忍住沒去弄,人都有個坎,陳鋒現在就在坎上。這個坎既是身體上的,也是心靈上的,別人根本幫不了。很多人都這樣,沒有辦法的時候就只能逃避,如果能戰勝心靈,最後也都能挺過來。

等大煙癮一過,陳鋒就自己組槍,強迫自己不去想大煙,把手槍零件全分解了,擦槍,然後在組上,再分解,一遍又一遍。癮一上來,桌子都掀了,零件散一地都是,喊着丁三把自己捆上。

經歷過戰爭,就和普通人不一樣了,當看到自己兄弟血肉模糊地倒在自己身邊,那種摧殘,無法想象。而一個軍人又必須執行命令,當用槍指着一個鬼子,扣動了扳機,能看到中彈之後的身體倒在地上。或許中了槍不會立刻死,會在地上哀號,身體會來回地扭,血呼呼地從軀幹裡面往外噴,最後瞳孔散了,一個生命就在你手上被殺死了。不管他是什麼民族,是不是鬼子,但終究是條性命,心裡會沒有痕跡嗎?

戰爭結束,軍人脫下軍裝,誰能保證此後他的餘生不會再做噩夢,誰能保證他能以普通人的心態面對自己的妻子、孩子。這些我們都不知道,我們在享受着和平,在忘記有些活過戰爭的軍人。

世間最萬惡的就是戰爭,可恥的戰爭,如果沒有戰爭,一切都是美好的。我們可以和睦相處,將研製武器的精力和財力拿來贍養老人,或者讓孩子過的更幸福。

而發動戰爭的人更可恥,更加萬惡,無論以什麼樣的理由。無論是什麼狗屁共存共榮,還是消除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和希特勒說保障日爾曼民族利益,又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呢?

或許有,或許沒有,總之付出犧牲的並不是那個演講臺上的小鬍子,也不是電視裡滔滔不決的那個人。

請鄙視戰爭,請鄙視發動戰爭的人,或許,那些人不能叫做人。因爲他們,反的是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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