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鋒也是心裡不太痛快,跟着王衛華後頭把一口酒喝乾了,伸着筷子夾了一條子鹹白菜,王衛華也不吃菜,自顧自地把酒碗滿上,夠着身子把陳鋒和楊棋的酒碗也倒滿。楊棋酒量一般,拿手擋着,就只倒了大半碗。陳鋒和幾個人都熟,無所謂得很,一般都是酒到杯乾。
王衛華夾了塊豆腐,這是炊事班前幾天搞到的,這邊豆腐比南方的好,做得實都是老豆腐,王衛華比較喜歡吃這樣的。桌子上還有一小盆紅燒肉,但早就被夾光了,王衛華就把豆腐蘸着油湯吃。
楊棋今天自己的部隊有傷亡,心裡頭覺得窩囊,舉着酒碗■了一小口。其他幾個人也端了碗,一時間碰成一片。
“咱們哥幾個在前面賣命,不知道後頭的官老爺摟着哪家的小妞正舒坦着呢。”王衛華喝了一口,重重地把酒碗摜在桌子上。
“喝酒喝酒,想那不着邊的幹啥,喝死拉倒。”陳鋒跟着後頭也喝了一大口。
“他孃的,真是他媽的當我們是後孃養的,給養給養跟不上,把咱派這兒跟幾個土八路較勁,什麼東西,日他舅子的,啥時候仗打完了,我立馬回家種田去。”王衛華又喝了一口,把酒碗喝得見了底,扯開襯衫的領口。他喝酒上臉,幾碗酒下肚,臉上、身上跟關公似的。
陳鋒抓過酒壺幫王衛華滿上,倒了一半發現酒壺也倒空了,招呼勤務兵再燙上一壺。王衛華沒讓燙,勤務兵把冷酒倒壺裡就端了上來,王衛華一邊給自己滿上一邊嘮叨:“冷酒傷胃,熱酒傷肺,不喝他孃的傷心啊,來,怎麼着,幹了幹了。”
桌子上的幾個人也都端了碗碰,大家把酒乾了。大家對今天的事情都有點不痛快,說實在的,團裡大部分軍官對八路印象其實都不壞。既然都是國民革命軍,幹嗎分那麼多派系,都是打鬼子的爺們,至於嗎,搞得一撥跟另一撥水火不容的。也就是咱們內部的事,你瞅我不順眼,我看你不舒服。本是兄弟,偏偏要互相打得頭破血流。要不是這樣,何至於小鬼子打到中國來呢?
大夥兒都覺得,中國的事情有時候壞就壞在上頭,要是上頭同仇敵愾,豁出命了跟你小鬼子幹到底,哪至於幾場會戰都輸得連個褲衩都不剩。
一打仗了,先盤算盤算自個,不能拿主力去拼,結果呢?大家都不使勁打,小鬼子能不猖狂嗎?
王衛華紅着眼睛一聲嘆息:“咱國家這點破事,壞事就壞事在上頭了。”
陳鋒環視了一下,岔開話題,“不談這破事,喝酒,咱喝咱的,不琢磨那麼多。來,老王,咱倆走一個。”
王衛華把酒滿上,一口氣幹了,兩眼通紅地看着陳鋒:“老陳,別人不說了,就說說你。打仗你牛吧,什麼樣的惡仗沒打過。好多次從死人堆子裡爬出來,那又怎麼樣?聞天海那個王八蛋,打過什麼仗,人家就是比你牛,會拍還會鑽,人家現在是堂堂的國民革命軍少將師長。你算個■,上校團長還被抹了好幾次。你記着我說的話,你天生就是打仗的命,榮華富貴你邊都沾不上。你還別不服,不信你看着,等打完了仗,我們這撥人保險沒人還能記得。”
“記得不記得的無所謂,咱們是帶兵打仗,天經地義的事情。這仗總不能沒人打吧。想那麼多也沒什麼用,我陳鋒認了,反正就是勞碌的命。看開了就那麼回事。”陳鋒笑了笑,不置可否地說。
“說白了爲誰打仗,要是爲了後方的那幫大爺,我纔不去打仗呢。說白了,我就是看不慣小鬼子在咱的地盤上牛氣。”王衛華說。
“人家當然牛氣,誰讓咱自己不爭氣,沒人家的飛機大炮多。操他姥姥的,要不是咱沒那好裝備,看他有啥牛氣的。”楊棋接着腔說,一邊說一邊拿眼睛瞪着。
“也不光是飛機大炮,你看人家鬼子,打到最後幾個人,就不投降。哪像咱們有些部隊,還沒放幾槍,全他孃的跑光了個舅子的。”王衛華說着,拿眼睛瞟着陳鋒,端着杯子和陳鋒碰了一下。
“說到這兒,咱不能不佩服人家小鬼子,那政治工作做的,真是嗷嗷叫着往子彈上衝。關鍵人家是武士道文化,咱中國人講究讀書種地,沒這個文化。”陳鋒說得大家一時間不好反駁。
“那不一定,聽老人說,咱大漢朝的時候,仗打得也牛着呢。從中原打到漠北沙漠,那可是千里追殺呢,大兵過去,寸草不生,最後把匈奴攆滾蛋了。”王衛華硬着嗓子打斷陳鋒的話。
“衛青、霍去病,那是漢朝的大將,現在這樣的將軍是沒有了。”陳鋒■了口酒。
“犯強漢者,雖遠必誅。想想看,那個年月多牛。”
“想啥想,那是古人,跟現在有啥關係。老祖宗再牛,那是老祖宗,跟咱沒關係,真有出息的,自己牛哄哄地打一仗,也他孃的光宗耀祖一把。”有人插嘴說。
“那不一定,現在是咱的心不齊,等心齊了。這麼多中國人,我就不信飛機大炮咱整不出來,到時候咱也橫着膀子一把,看誰還跟咱們牛。”
“你這話就扯淡了,拿啥造,別忘了幾十年前咱還在考八股文呢。飛機大炮?想得美,咱現在造個洋釘都沒人家的禁使。”
“飛機大炮其實還是後話,關鍵是上頭有沒有這個心。都他孃的貪生怕死,給你再多的飛機大炮也白扯。”
“說白了,還是有沒有雄心壯志,當年衛青、霍去病打匈奴,也不見得武器就好到哪兒去。”
“扯那些沒用,衛青、霍去病那樣的將軍活到今天也一樣被整倒,你信不信,中國就這世道。”王衛華瞟了一眼一直犟着脖子插嘴的小參謀。
“那不一定,張自忠將軍,那人家死都死得英勇,小鬼子給他擡棺材。”
“所以說,面子永遠不是別人給的,絕對是自己打出來的。”陳鋒沉默了半天,夾了塊蘿蔔,蘸着大醬慢條斯理地邊吃邊冒出一句。
“說句犯忌諱的話,就算張自忠將軍不死,等抗戰打完了,老頭子能放過他?別忘了,他可不是老頭子的人。好歹死在戰場上,也算是名垂青史了。”王衛華的話說得大家都一陣沉默。
“名垂青史的有幾個,我是不想那麼多,反正帶着兄弟們打,能把兄弟們活着帶下戰場那就是我的福氣。沒能活着的,那也是福氣,死得利落沒遭啥罪。就算岳飛、袁崇煥那又能怎麼樣,還不是那麼回事,不想那麼多,等打跑了小鬼子我是死活不幹了,回家做個小買賣得了。”陳鋒看着蘿蔔乾若有所思地說。
“想那麼多沒用,我每次看着老百姓送我們的時候那個眼巴巴的樣兒,我就受不了。論年紀好多都跟咱爹咱娘差不多的歲數,就盼着咱打勝仗呢。你說咱要是不玩命打仗,那還是爺們嗎?”楊棋半天不說話,冷不丁冒一句說得大家都陷入沉默。
半晌兒還是王衛華打破沉默:“來來,不想那些,去■,楊棋說得對,咱不是爲當官的打仗,咱爲了咱老百姓打仗。俗語說得好,子弟兵嗎,咱都是老百姓,也就是身上穿了身軍裝罷了。來,爲咱老百姓,咱一定要抗戰到底。”
“王長官說得對頭,是爲了咱爹咱娘,給咱爹咱娘爭臉。那些當大官的,操他媽的,去■的完蛋操,爲咱爹咱娘乾一杯。”楊棋大聲地說。
一桌子人都站起來,酒碗碰到一起:“爲咱爹咱娘打仗,幹!”
大夥一直喝到半夜,最後散了酒席,其他人都走了,就剩下王衛華和陳鋒兩個人默默地抽菸。也沒什麼話說,天天窩着跟自己人內耗,兩個人心裡都不痛快。
“我琢磨着,師部一時半會兒不會讓咱們從這裡走的。”陳鋒半天憋了一句出來。
“差不離,這次師裡其實就是指望着我們和八路幹上,正好兩敗俱傷。”王衛華接過陳鋒的話說。
“但咱也不能就這麼幹耗着,想法子整點什麼動靜出來。”陳鋒把菸頭扔到地上,拿腳踩熄了,看了看王衛華。
“你有啥好招,說出來聽聽。”
陳鋒從桌子上拿起一個筷子,在地上畫:“你看,這邊是我們的防區,這邊是兄弟部隊的防區。這有個空當,但地形不好,所以鬼子和我們都不去佔這個地方。”
“嗯,接着說。”
“鬼子爲什麼不過來打呢,你想過嗎?”
“那還用想,一是這個地方不是什麼道路橋樑的要塞,二是他佔了這個地方也守不住。所以他的戰線始終不往前移。”王衛華脫口而出。
“這是一個方面,我一路上都在琢磨,鬼子打這麼長的一條戰線,肯定他的兵力不夠用。”陳鋒把地圖攤開,指着上面的幾個地方,“鬼子首先要保證道路的暢通,對吧,你看這條線,南北運輸的要道。”
“但這個地方離咱們防區至少還有五十多裡地呢,就算急行軍,也得走上一個晚上,還得通過兄弟部隊的防區。”王衛華看看地圖說。
“我問過了,八路每次都是打這條線,都是炸他們的公路,一炸一個準,他們的給養就得癱在這兒。”
“你想怎麼玩?”
陳鋒把手中的筷子一下子撅斷了:“哈哈,小鬼子既然想打通給養運輸線,那咱就給他上點眼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