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娜回答:“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頑固,同時也是議事大臣中最受羣臣膜拜矚目的左相。”
“他會否幫助我們?”
卡爾娜搖頭,“他只向着他認爲正確的一方。”
朱尼爾使了個眼色,侍女連忙拿過一張座椅,攙扶着肯尼迪坐下。
肯尼迪撫着白鬚,緩緩道:“小臣聽聞城堡內恰有冤案,特來此一看,以免四殿下因怒而生怨,惹得兄弟間情誼不再。”
朱尼爾垂首站立,“肯尼迪大人有何賜教,我們二人願洗耳恭聽。”
肯尼迪淡淡瞅了維特森一眼,後者避開他目光,懶洋洋眯着眼。
“我方纔聽幾個侍衛大概描述了一番,四殿下光憑一張手帕便定了六殿下的罪名,豈不是荒謬?”
“老先生方纔也說了,這是我們兄弟間的事,既是我們兄弟間的事,你又何必多言?”
“此事可不止是兄弟間的齟齬,國之心臟在於皇城,皇城亂則天下不安。此事本與我無關,四殿下在我生母祭日之時拿水仙花折辱於我,我……”朱尼爾深吸一口氣,眼裡蒙上一層水霧,“若此事真是我所爲,我定無半分怨恨,隨四哥處置便是。但若不是,我希望四哥親自去我母親墳前道歉。”
“癡人說夢!”維特森猛地一拍案几站起身,不小心牽動背後傷口,抽氣起來。
朱尼爾雙眼微眯,維特森輕哼一聲,堪堪對上他的視線。
肯尼迪把二人的眼神盡收眼底,摩挲着手中柺杖說:“還請二位殿下稍安勿躁,我方纔也着人搜查一番,四殿下手上這張水仙花手帕可無法作爲六殿下的罪證。”
肯尼迪說着,擊掌兩下,門外走來一個侍衛,蹲下身對二位皇子敬禮,隨後道:“二位皇子,若說水仙花手帕,小的亦有。”
侍衛說完,從懷中掏出一張白色手帕,展開一瞧,正是那水仙花的圖案,除卻顏色以外,白色手帕上繡的水仙花比之維特森的手帕一模一樣。
維特森神情一變,呼吸聲漸漸重了。
“四殿下,你可知道這水仙花圖案並非六殿下所屬,而是我小女所鍾愛。”肯尼迪正色道,“因我小女萬分喜愛,我府邸中有各色各樣的水仙花,若如此便能給我府中上下定罪,實在荒謬絕倫!”
“肯尼迪大人莫要生氣,我四哥絕不是有意爲之,只是今日遭受夜襲,誤會我傷人,城堡中又接二連三遭受劫難,四哥未免心悸。”
肯尼迪不滿地看着維特森說:“遇事焦躁,如何能成大器?四殿下,如今這亞特蘭蒂斯可不是你一個人能做主的。”
“自然,”維特森皮笑肉不笑,“我自知沒有這般好本事能引得肯尼迪大人漏夜前來,也無法在短時間內找到一模一樣的手帕洗清罪名,如今這亞特蘭蒂斯自然是由您一手掌控了。”
肯尼迪把柺杖重重磕在地上,“砰”一聲巨響。
“四殿下,你可知胡言亂語、癡人說夢乃是君王家大忌?”
“維特森,”卡爾娜肆意轉動着門把上的鎖,金屬輕碰的聲音擾人心煩,“這是你該對肯尼迪老先生說的話嗎?”
維特森愣了片刻,垂頭斂目道:“抱歉,是我失言了。”
肯尼迪眉毛揚起,怒道:“失言?我看你是有意而爲之!”
“大人,我敢保證四哥絕不是故意的。他現下掌管城中神武軍,許是近日勞累過度身體吃不消,一時胡言,還望肯尼迪老先生海涵。”
“我是否有意,我尚且不知,我只知道有些人蛇鼠一窩、狼狽爲奸,而我……”維特森瞪了卡爾娜一眼,似笑非笑道,“我形單影隻,平白無故捱了一刀,又在此受一通教育,禍亂皇城之人尚未尋得,我甚是可憐。”
肯尼迪漸漸平息怒火,低低哼了一聲:“維特森,你這話意有所指啊。”
“不敢,只是依六弟所說,我隨口胡言罷了。”維特森緩緩起身,看着衆人道,“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不管我怎麼做怎麼說,我依舊是你們的四殿下,也依舊掌管皇城中的所有神武軍。”
維特森話到最後,看向朱尼爾,後者也仰頭看向他。
二人齊齊瞥開目光。維特森朝肯尼迪抱拳,隨後抽身離去。卡爾娜朝肯尼迪一頷首,也領着無邪往外走。
無邪看着朱尼爾沉靜的面容,提着的心徐徐放下。
可算是沒事了,不過這一功要記在肯尼迪老先生頭上。
衆人離去後,臥室內只剩下朱尼爾和肯尼迪。
肯尼迪輕拍朱尼爾的肩頭,微微嘆氣,“孩子,受苦了。”
“沒事兒。”朱尼爾自嘲地笑了笑,“也不是頭一回了。”
“維特森不會輕易放過你,往後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否則我可不會每一次都出現。”
肯尼迪說完,轉身欲走,朱尼爾連忙叫住他。
“先生,您真的認爲維特森可以成就大業嗎?”
肯尼迪搖搖頭,“朱尼爾,這不是你該問的。”
朱尼爾低下頭,“抱歉。”
亞特蘭蒂斯的兩股明爭暗鬥的勢力中,肯尼迪一直處於中立狀態,無論是朱尼爾還是維特森,他從不偏向任何人。如今肯尼迪代理病重的皇帝上朝議政,朱尼爾拉攏羣臣時,時常暗示肯尼迪加入,維特森也多次對肯尼迪殷勤討好。
可惜這位固執的老先生油鹽不進,既不靠攏朱尼爾,也不與維特森多言,偏偏是這樣一位兩袖清風的大臣,在朝中又有一大批支持者。
不過今夜,肯尼迪突然出現在皇城之中,不爲別的,只爲替朱尼爾解圍。
朱尼爾有心拉攏,肯尼迪卻無心迴應。
待朱尼爾親自把肯尼迪送出皇城,又命人將這位老先生送回府邸後,朱尼爾回到臥室,李辰夜和泠九香也回來了。
“你們方纔在哪兒?”朱尼爾疲倦地問,“我派幾個眼線輪流去尋,心急如焚,卻連你們半個影子都不見。”
“卡爾娜的臥室,”泠九香淡然地說,“放心吧,沒被發現,倒是你,我們生怕你逃不過去。”
“我在維特森身邊安插了眼線,一早得知他要陷害我,馬上飛鴿傳書讓朝中幾個信任我的大臣前來相救,但我沒想到來的人會是肯尼迪。”
緊接着朱尼爾把方纔的事向二人詳細敘述一番。
二人聽後久久無話,李辰夜思忖一番後道:“你要拉攏肯尼迪,但他的態度曖昧不清,實際上他是在等你們二人有所行動。”
朱尼爾擡頭,李辰夜接着道:“如若肯尼迪知曉維特森所行惡事卻不加以制止,也不願加入你,那就說明他在等,等你們二人中有一人能讓他動搖。”
泠九香說:“現如今亞特蘭蒂斯分成你和維特森兩個派系,肯尼迪夾在中間制衡你們二人,同時不願失去你們中任何一方,這才導致他今晚不得不漏夜前來救你一命。”
“可是……他想要的到底是什麼?”朱尼爾皺着眉問,“維特森不僅在海口倒賣雪茄和鴉片這些禁物,還要買賣女子以博得那些喜好奢靡的王國貴族們的好感。這些事,肯尼迪全都知道。”
泠九香微微蹙眉,“剛纔聽你的描述,我原以爲他是個清正廉潔的好官,類似張居正,現在想想,倒也不是。”
“就算是張居正也要分清形式,結交盟友,所以亦有許多事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維特森的罪證沒能讓肯尼迪動搖,父皇對我的詔書也不能,我該怎麼做?”
“自然是從你自身找原因了。”李辰夜淡然地道,“倘若你的勢力和權力較之於維特森更勝一籌,肯尼迪是否會動搖?”
“可這太難了。”
“萬事只有開頭難。”
朱尼爾仰躺在榻上,單手指着李辰夜的臉繞圈圈,“阿九,快勸勸你相公,別跟我講大道理了。”
泠九香忍俊不禁,“你快起來想招兒,否則下一次可沒這麼好運。”
“誰說我沒招了?”朱尼爾咧嘴一笑,“明日就是我反擊之日。”
泠九香問:“你是指讓維特森去你母親墳前道歉之事?”
“沒錯,明日早朝議政,我會聯合羣臣上奏,此番之事是維特森陷害我在先,肯尼迪想來也會幫我一把,不怕他不中招。”
“你打算怎麼做?”李辰夜問。
“在途中設好埋伏,讓他有去無回。”
“錯,”李辰夜斂着眸,“光是在途中設下埋伏遠遠不夠,在你母親墳前行事效果更好。”
朱尼爾不可置信地看向李辰夜。朱尼爾停頓了整整三秒鐘,氣得兩眼大睜,咬緊牙關。趁朱尼爾目眥欲裂,張口說話之際,泠九香趕忙按住他肩膀。
“三思而後行。”泠九香說。
“別碰我!”朱尼爾甩開泠九香,質問李辰夜道,“在我母親墳前鬧事,你怎麼敢說這種話?”
李辰夜嘲弄地勾着脣,朱尼爾接着說:“我母親生前便沒有過上一天安寧日子,如今九泉之下她還不得安寧,讓維特森在她墳頭鬧事,叨擾她安歇,如今不忠不孝之事,我無法作爲。”
朱尼爾說罷,怒目圓睜,僵直地大呼幾口氣。泠九香掃了李辰夜一眼,低頭不語。李辰夜神色未變,脣角仍然勾着,卻不見笑意。
“你笑什麼?”朱尼爾沒好氣地問。
“笑你天真。”李辰夜淡淡睨着他,旋即移開目光踱至落地窗前。
他掀開一片簾櫳,只見頭頂滿月撒下一片月華於花園的溪水中,閃動着粼粼波光。花園之外,一座座古樸的城堡連綿起伏,除卻皇家城堡外,皇城中亦有許多重要達官貴人的府邸,城堡中各色燈火交相輝映。
李辰夜看了一圈,笑道:“這天下不知何時便隸屬於旁人了。”
“我也覺得你太天真。”泠九香對朱尼爾說,“維特森可以用各種方法陷害栽贓於你,明日去你母親墳前,他的防範意識自然也很強,不用更特殊的方法怎麼能套住他?”
“可我母親……”
泠九香打斷他,“正因爲他知道你是個孝子,纔會預料不到你能在母親墳前設下陷阱,成功率也會大大提升。”
朱尼爾垂眸思忖片刻,急急道:“那……能不能……放棄這一次,等下次再找機會。”
“阿九,別勸他了。”李辰夜回眸朝泠九香笑了笑說,“豎子不足與謀。”
朱尼爾滿目震顫地看着李辰夜。
“你自己想想吧。”泠九香對朱尼爾說完,隨同李辰夜來到地上鋪好的軟毯上睡下。
朱尼爾坐在牀前,思慮了整整一夜。
隔日卯時未至,李辰夜便被一雙手急切地搖醒。
“我已經吩咐了幾個親信要去往我母親墳頭設下陷阱,你還有什麼要囑咐的嗎?”朱尼爾問得火急火燎。
李辰夜閉着眼搖頭,泠九香被吵聲驚醒,剛擡起頭又被李辰夜輕柔地按下去。
“沒事,你接着睡。”李辰夜轉而對朱尼爾正色道,“我隨你的親信一起去,事成之後再回。”
“太危險了!”朱尼爾和泠九香齊聲說。
“你若是去了被維特森抓個正着該如何是好?”泠九香問。
“況且此次行動不知能否成功,一旦失敗,我派去的親信恐怕會全部消亡。”朱尼爾說。
李辰夜鎮定地搖了搖頭,“我若去了,你的勝算會大大增加。”
泠九香默然片刻,擡眸說:“我和你一起去。”
“你留下,你要去一趟亂葬崗,去找王禛他們。不過也許你會在亂葬崗碰上德里克。”
“德里克?”泠九香和朱尼爾再次齊聲驚呼。
“你遇見德里克了?”
“我告訴他我叫李爾特,來亞特蘭蒂斯是爲了找一個名叫伊斯特的友人。德里克告訴我三日後,也就是明日,會在皇城內舉辦幻術大賽,到時候整個亞特蘭蒂斯有名的幻術師都會駕臨。”
李辰夜扭頭看向泠九香,鄭重其事道:“到時候我們來個甕中捉鱉,把伊斯特徹底打敗,再替你奪回內力。”
泠九香聞言,眸中一抹精光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