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看到喜代安靜的靠坐在章史的身邊, 而章史毫無所覺,夏目貴志心裡就一陣堵。
“我想要知道,已經看不到喜代微微發光的樣子了, 爲什麼他還要去那個池塘?”夏目貴志低垂着眼眸, 看着翠綠的草地。
“因爲愛, 他們彼此相愛。”涼木弦子給了夏目貴志答案。
愛, 可是, 他們的愛,卻讓雙方都這麼痛苦。
******
“原來,你們也看得見妖怪啊……”章史的語氣中滿是感嘆。
“是的, 我最近遇到的妖怪告訴我,你以前也看得見。”
“事到如今, 一切都變得像是一場夢一樣。”章史的臉龐略顯朦朧。
“很痛苦嗎?”看得到妖怪, 旁人卻不理解的那種感覺, 真的很難受,章史深知其中的滋味。
“……”夏目貴志怔了。
痛苦麼?痛苦, 很痛苦,那種不被人理解的感覺,真的很痛苦,即使後來有弦子的陪伴,但是最初所受到的傷害, 他卻永遠也無法忘卻。
“當時我很痛苦, 因爲我總是一個人。”
“不過, 我和一個妖怪變得很要好, 我喜歡上了她, 雖然我沒能說出口,但是我愛她。”章史說出這段潛藏在心裡多年的情意時, 臉上洋溢着滿足的微笑。
“然而有一天,我突然完全看不見妖怪了,就再也沒見過她了,我怎麼也忘不了她,所以到現在都還沒有結婚。”
“不過,我終於遇到真心喜愛的女性了,她是個非常善良的人。”到此,章史臉上露出了釋然的表情。
“我們三天後舉行婚禮,結婚後我就不會來這裡了。”說完,章史擡頭看着滿天的火燒雲。
“章史先生。”一道嬌柔的嗓音在河岸上響起。
“我得走了,再見。”章史站起身,向傾聽他說了一下午廢話的少年少女道別。
“嗯。”夏目貴志怔怔的看着章史跟那個溫柔的女人走遠。
“……”涼木弦子沒有回答,只是愣愣的看着那兩人的背影。
雖然早就知道他們兩人最終沒有在一起,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在親身見證之後,心裡會這麼不自在。
人類和妖怪真的無法在一起麼?
那她一直以來支持的觀念豈不是完全的徒勞無功。
“太好了。”喜代的聲音中帶着強烈的釋然。
“喜代……”
“他已經找到了心愛的人,他已經不再是一個人了。”
喜代,你沒關係麼?眼睜睜的看着心愛的人跟其她人結婚?不介意麼?
換做是他自己呢?他能像喜代這麼釋然麼?
他能夠不在乎麼?他不知道。
但是,一想到弦子跟除了他以前的人在一起,夏目貴志心裡就衍生一股快將他淹沒的陰鬱。
他不想看到那種畫面,他討厭那種感覺,很討厭。
***
當晚,夏目貴志跟涼木弦子做了同一個夢,那是個恬靜憂傷的夢,那大概是喜代流露出的記憶。
少年章史伸手拉住喜代的手和她在樹上玩鬧。
少年章史在黑暗中點燃煙花棒,喜代一臉驚喜的表情看着那閃爍着燦爛光彩的煙花棒,章史的笑聲在樹林裡格外清亮。
少年章史騎着自行車載着喜代從山坡上往山下衝,凜冽的風不但沒有讓他們害怕,他們更加享受這種只屬於他們的刺激感,一黑一黃的髮絲在半空中飛舞,彰顯着他們的快樂。
少年章史摘下一朵花戴在喜代的頭上,喜代害羞的拿面具擋住半邊臉,章史微笑的揉了揉喜代的頭髮,臉上的笑容溫柔寵溺。
可是有一天,美夢沒來由的被摧毀。
“螢……喂……”撕心裂肺的叫聲在樹林裡響起。
“螢,你在哪兒……”已經是成年人的章史一臉的焦急彷徨,語氣中的無措感,強烈的讓人心悸。
“螢,我看不見你,快出來啊,螢……”章史茫然無措的吼叫着摯愛的名字,卻沒有得到任何的迴應。
“螢,到我身邊來……”章史混亂的一把摘下眼鏡,臉上的憔悴昭之若然。
“螢……”章史雙手捂着腦袋,彷徨的跪倒在地,痛苦的神色一覽無遺。
章史靜靜的蹲在池塘邊,一聲不吭的看着池塘發呆。
下雨天,章史依舊拿着雨傘站在池塘邊。
即使是在冬季,章史也冒着寒冷,跑到結了層薄冰的池塘邊發呆。
“出來吧,你討厭我了嗎。”章史雙手抱膝,坐在乾枯的草地上,低聲呢喃,臉上是遮掩不住的疲憊。
日復一日,章史從一開始的如無頭蒼蠅般亂竄的尋找,到之後的沉默寡言。
在時間無情的流逝下,他那張越見消瘦的臉龐刻畫上了無盡的滄桑。
而被他拼命尋找的那抹身影,其實自始自終都在他身邊,而他,卻完全一無所察。
金黃色的身影每次觸碰章史,章史都沒發覺。
她除了在一旁靜靜的看他之外,別無它法。
夏目貴志跟涼木弦子半夜驚醒,就在那個夢完結之時。
“我是螢火蟲的妖怪,沒有實體,僅僅能有一次回到螢火蟲的外形。”喜代飄在兩人的上方。
“如果那樣的話,就不能恢復到現在的樣子了,最終會以螢火蟲的壽命結束生命,我聽說會這樣。”貓咪老師的形象更傾向於萬事通而不是招財貓。
“即使那樣也沒關係,即使現在我不在了,那個人也會開心的笑,那麼,至少一次,即使以螢火蟲的形態也好,我想見他。”喜代漸漸漂浮。
“螢,等等……等……”夏目貴志驚呼,伸手想去阻止,卻來不及了。
一陣綠光閃過,變成一隻螢火蟲從窗戶的縫隙中飛了出去。
“……”心臟好難受,涼木弦子抓着胸口低哼。
“她應該打算去池塘吧,在池塘裡的那個大嘴怪,雖然不襲擊人,但會吃螢火蟲,就是因爲他到處吃,所以那附近的螢火蟲都藏起來了。”貓咪老師的這一段話無疑是晴天霹靂。
夏目貴志跟涼木弦子坐在變回真身的貓咪老師身上,急速的向池塘狂奔而去。
“螢,在哪兒?螢。”凌亂的呼喊聲在森林上空盤旋。
“住手。”奔去池塘後,池塘裡的大嘴怪已經向在池塘上空飛舞的一隻螢火蟲張大嘴巴。
千鈞一髮之際,貓咪老師加快速度,一腦袋撞上大嘴怪。
“啊……”貓咪老師過大的動作,夏目貴志跟涼木弦子被拋在池塘裡。
“痛……螢呢……”
“我們剛纔出手相助,應該逃掉了吧,這個味道,是別的螢火蟲。”
“那麼……”夏目貴志四處張望尋找螢的蹤影,卻發現一隻螢火蟲在上空中飄浮着向河岸的橋上飛去。
“那個時候,我母親大吃一驚呢……”年過四十的章史陪着未婚妻在黑夜中一邊散步一邊講述他兒時的回憶。
“呵呵,是嗎?”溫潤的女性嗓音在黑夜中更顯柔和。
章史的面前突然出現一隻螢火蟲,這讓章史驚訝。
章史伸出手,讓螢火蟲停留在他的手上。
“真漂亮。”
“真的呢,好漂亮。”章史笑着迴應。
“就像……”章史未說完,突然驚醒,這時的螢火蟲似乎有所驚覺,從章史的手上飛走。
“等等。”章史的挽留聲被螢火蟲甩下。
夜風襲過,數不清的螢火蟲在黑夜中向遠方飄去。
******
“老師,有了池塘的螢火蟲們的幫助,山神和戀人應該進展順利吧……”夏目貴志也許想證明人類跟山神是可以相愛的。
“大概,但是妖怪和人類不同,人類的壽命很短暫。”貓咪老師有時候的實話實說很不讓人歡喜。
“……”涼木弦子雙手捂着臉,淚水從眼眶中溺出。
人類跟妖怪,她真的想的太美好了,明明就有那麼多例子擺在面前,卻仍在堅持着那可笑的觀念,怪不得貓咪老師取笑她是“畸形人類。”
“明明能看見卻什麼都不能爲她做,真的很難過。”夏目貴志望着天空低語。
“你們都是笨蛋嗎,根本就沒有道義要爲她那麼費心。”貓咪老師始終不明白夏目貴志跟涼木弦子爲什麼可以爲了一個毫不相關的妖怪做那麼多事,一個個都那麼低氣壓,看了就煩心。
“……”夏目貴志沒有回答。
“……”涼木弦子則沉浸在悲愁的情緒中,不想理會那個沒有感情的招財貓。
妖怪和人類終究是不同的,人類懂感情,而妖怪不是全都懂,但是,就算有一天,妖怪都在他們眼前消失了,曾經相遇過的記憶是絕對不會消失的,絕對,這些記憶一個都不會消失。
“話先說在前面,就算你們看不到妖怪了,但在我拿到友人帳之前,我是不會讓你們跑掉的。”
“是麼,那你就好好做我們的保鏢吧,就這麼說定咯,貓咪老師。”
“嗯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