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身在彼岸,不見花開(下篇)
起風了。
緋紅的楓葉林發出“沙沙”的響聲。
那些紅的似火的葉子彷彿想要將整個空氣都點燃,隨着風,飄落的葉子被捲入空中,一片一片,宛如一簇簇燃得盡情的火焰,它們想要將自己的豔麗賦予那些零零散散、顯得孤寂的白雲。
青石小道。
來往的人們都不禁放緩自己的步調。
不論是有着急事,還是單純的過路人,他們都願意爲這些釋放着生命最後光芒的楓葉們駐足......
燃燒着的楓葉林,古樸幽靜的青石路,兩三路過的行人。
遠處準備已久的攝影師“咔擦”一聲將這幅畫面留住,不用修飾,這便是能夠在影展上吸引衆多目光的佳作了。
端詳許久,這位中年攝影師終於是收回了自己滿意的目光,裂開嘴,一個大大笑容便在他開始被歲月侵蝕的臉上綻放。
時間不早,攝像師小心翼翼將心愛的相機裝回護套之中,反手將其跨在肩膀,正打算往回趕,忽然兩道被夕陽拉得綿長的身影吸引了他的目光,他張了張嘴巴,眼睛定定的看着竟然無法強迫自己的視線離開:
年輕的母親將幼小的女兒舉過頭頂,陪她玩騎馬的遊戲,小女孩顫巍巍的騎在母親的脖頸,一張小臉兒卻是痛哭流涕,彷彿受到極大的委屈一般。
接近了...
攝影師隱約能夠聽到年輕母親含笑的話語,“茜茜乖,再過幾天就是六歲的生日啦,都是大孩子了呢,哭鼻子像什麼話啊?”
“可是..可是..。”小女孩扁着嘴,哽咽道,“學校的小朋友們都不和我玩,還總是欺負我,說我是沒有爸爸的孩子,媽媽,我真的沒有爸爸麼?”
“不要聽他們胡說啦,茜茜當然有爸爸咯。”
“真的麼?”小女孩驚奇的瞪大眼睛,連忙抓住母親扶着她身體的手,急切的問道,“媽媽是真的麼?我真的有爸爸?可是爲什麼我都沒有見過爸爸呢?”
女孩的話純真無邪,她僅僅只是需要一個答案,根本不會顧及這句話到底應該不應該去說,可攝影師明顯能夠看見年輕母親在聽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裡面流露出無盡的悲傷及無奈,想必其中肯定隱含着許多傷心的事情,攝影師想知道,卻不得而知。
年輕母親的遲頓是短暫的,很快她儘量讓自己擠出微笑,聲音柔和的說道,“茜茜的爸爸只不過是不在家而已,他...很快就會回來的,茜茜還記得媽媽和你說的彼岸花麼?”
小女孩認真點頭,“彼岸花是等待,思念之中等待着幸福!”
“對啊,茜茜要記得這句話喲,彼岸花是等待,在思念之中等待着幸福,以後茜茜若是有非常想見的人,就要想着這句話,然後抱着這樣的信念去等待,那麼那個人一定會很快出現。”
“是麼?”
“當然了,媽媽可不會欺騙茜茜。”
“那好,茜茜要抱着彼岸花的信念等待着爸爸!”小女孩抹去淚水,小臉蛋上滿是認真嚴肅。
攝影師呆愣片刻,彼岸花他是知道的,花開一千年,花謝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所有抱着希望的等待到最後都會化爲烏有,到最後都是失望。
經過時,年輕母親注意到攝影師似乎在觀察自己,先是微微一愣,不過很快卻宛若春風解凍般輕輕一笑,像他點頭算是問好,然後徑直離開,攝影師良久才反應過來,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剛想要道歉的時候,卻不想年輕母親已經帶着她的孩子走遠...
她們迎向夕陽——
年輕母親將已經被逗笑的小女孩舉起,攝影師能夠清晰看見小女孩沐浴着金沙般的夕陽,發出燦爛的笑容,可是年輕母親卻是沒落在夕陽的陰影之中,不知爲何,攝影師眼角微微含淚,他倉皇於揹包之中拽出相機,雙手顫抖將這一幕:留下....
這張相片名爲《母親—賦予我們一生幸福的人》!
......
夜深了。
陳茜茜不知道哭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的嗓子在不久前無法發出正常的聲音,嘶啞難聽,像是老化的口琴,眼睛裡面再也沒有辦法淌出淚水,夜如河在流,悲傷是水在沉寂着...
白色的月光浸入,晃動的樹影盪漾。
病牀上的女人似乎獲得一絲生氣,她眼睛先是顫抖,還沒有睜開,可是淚卻抑制不住先行流出,若不是現在她的嘴巴上還綁着白色的繃帶,從她不斷顫動的嘴脣便能夠知曉她在下一刻就要痛哭出聲...
陳茜茜第一時間注意到母親的異樣,她無神的雙眸第一次閃動着驚喜的光芒,像是繃緊的彈簧忽然卸力,她迅速彈起,哆嗦着喊了一聲‘媽媽’,旋即有些手足無措的站在哪兒,乾涸的眼眶卻再次涌出淚水,淚摻血!
半晌她才反應過來,說了一句,‘我去叫醫生過來’然後就要馬上衝出去,可是她的身體還沒有做出動作卻先一步被女人虛弱的聲音給喊住了,她不知道爲什麼自己的身體會下意識聽從母親的話,或許是從小便養成的習慣,或是其他什麼原因,但是陳茜茜現在沒有工夫去思考這個問題,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動...
陳茜茜扭頭,不解的望着母親...
然後她看見女人輕輕搖了搖頭,說,“我時間不多了..!”
陳茜茜捂着嘴巴,帶着血的淚水決堤般流下,不知怎的,她第一次想要對母親發脾氣,甚至想要開口大罵:
您就能夠這樣不負責任的說這樣的話麼?
您從我出生那刻就陪伴着我,爲了我,不惜沒日沒夜的工作,甚至有時候實在沒有辦法的時候就去醫院裡面賣血度日,冬天爲了賺點小錢,下班回來後不辭辛苦爲人洗衣服,雙手泡在冰冷刺骨的水裡面,到手指龜裂,甚至吃飯連筷子都沒有辦法拿起來,每天晚上疼痛得咬着被子哭泣...
這些我都記着呢。雖然我年紀小,但是我都記着呢!每一件事情我都有好好的記着呢,後來我長大一些,不需要勞煩您太多了,我們的生活也開始好轉起來了,可是發現我不能融入到周圍的環境,沒有朋友,您就變賣了一切,帶着我去往新的壞境,一切都從新開始,只是爲了我能夠好好成長....
現在我好不容易長大了啊!
差不多我可以來照顧你了,你就說你的時間不多了,這話說給誰聽啊?你怎麼可以時間不多?我還要好好去照顧你呢!!
女人看着瞪大眼睛的女兒,都說知子莫若父,可是誰又能否認知女莫若母呢?長久的相伴,女人能夠理解女兒此刻的心情,也能夠感受到她的憤怒,她又何嘗不想繼續陪伴着她呢?
因爲父親的陰霾,她現在連一個可以好好說話的朋友都沒有,無奈之下,女人只好假借‘彼岸花開’這個身份試圖幫助女兒打開心扉,事實證明,這個方法的確是很有效果的,女兒樂觀開朗了很多,看到這樣的成果,女人心裡十分開心,她在想不應該繼續欺騙了,所以就打算相約見面,或許女兒會生氣...但是她畢竟是個懂事的孩子....
“對不起..。”女人顫巍巍的伸出手,輕輕握着陳茜茜的手掌,如遊絲般的聲音悄悄蒞臨這個空間。
“對不起,這麼多年讓你受苦了,別的孩子從出生到長大都沐浴着父親和母親的關愛,她們每天都笑得很開心...可是..。”女人輕輕說,可是每一句卻彷彿萬千鋼絲緊緊勒緊着陳茜茜的心臟,她維持不住憤怒,她跪倒在病牀前,長大嘴巴,發出‘啊啊啊’不成音調的聲音,腦袋搖的宛若撥浪鼓般,嘴型不斷重複着‘不是的,不是這樣的。’這句話!
“別的孩子都可以有朋友..可是你卻沒有,雖然我很努力、很努力讓你能夠過得好一些,可是畢竟我們是母女,我不能成爲你的朋友,你很孤獨..我..”女人的思維開始混亂,說的話語都完全不講任何語法或者章法,很亂,可是每一句話都是她從心裡想要表達出來的...
月光沉寂如水,女人說話聲音不斷低下..直到某一刻,這聲音再也沒有響起,她甚至連道別的話語都還沒有來得及說完,一切就這樣戛然而止。
......
我叫陳茜茜,我身在彼岸,卻不見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