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百歲壽辰,雲谷自覺乃是其平生難得的暢快之事,先前幼子頑劣,每每頭疼不已,如今池深大有長進,令其心病大去,通體舒泰。
雲渺雲流獻上壽禮,一看便是精心準備,池深也拿出星雷隕呈上,“幸而在鴟吻之巢偶然得到這一寶物,否則兒子實在沒有拿得出手的賀禮,但論起心意,卻還是差了兩位兄長一截。”
花入雲暗暗納悶,縱然我這兒子是開了竅,但也忒喜人了些,往日他一見雲渺雲流便橫眉豎眼態度惡劣,如今竟然懂得說些話來保全兄長的面子,實在難得,莫不是這向天遊當真爲我兒福星,一物降一物麼?
雲谷連聲道好,一屋人又寒暄了一番,用了午食,便做該做的事去了,池深不滿向天遊被安排在客房,可該守得規矩還是得守,不好胡亂插手,只能作罷。令羽爲找雲谷切磋,特意提前好幾日下山,花入雲又忙於佈置壽辰當日所需的大小事務,無暇顧及池深,樂得池深天天找向天遊四處晃盪。
可惜他這幅身子的原主本是個不爭氣的,一出門不是遇到從前的狐朋狗友就是冤家仇敵,池深百口莫辯,又覺在向天遊跟前丟了面子,再也沒了外出遊樂的興致。
向天遊雖也惱他不成器時愛跟那幫臭味相投的紈絝尋歡作樂,但也不忍見他神思不屬精神不振,恰好百花山莊所在的通源鎮邊有個凡人村,彩燈酒會正辦的熱鬧,便邀池深一同前去湊個熱鬧。
池深自然欣然答應,與向天遊喬裝一番,只扮作家境殷實的富家子弟模樣,收斂修爲氣息前往凡人村中。
說到極元的凡人村,每個鎮周邊都有一些,修者雖不願與凡人爲伍,但也不能輕易濫殺無辜,凡在村中挑事害人情節惡劣者,照樣會受大能出手制裁,故而修者與凡人一直相安無事,鮮少有衝突。
兩人並肩逛了會兒,倒讓池深覺出幾分當年在玄元生活的味道來,心中不免感慨,路過一個花燈小攤時更是心緒繁雜,想起遠在另一世界的王黑蛋和那再也無緣達成的臨別諾言,難過不已,面上卻笑道:“來都來了,不如買個花燈回去。”
向天遊將攤子上的各式花燈掃了一圈,說:“論手藝也還算過得去,我竟不知道雲弟喜歡這個,跟小孩兒似的。”
花燈攤前正好圍了三五個稚嫩孩童,嘴裡嚼着零嘴眼巴巴盯着花燈不捨得離去,雖說藉着節日喜慶他們也各自從爹孃手裡得了些銅板,但喂饞蟲的小食就花掉大半,此刻要買花燈也只買得起最便宜的蓮花紙燈而已。
其中一位杏眼微圓粉脣肉腮的漂亮小丫頭扭頭去看身邊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童,細聲奶氣問道:“哥哥哥哥,你看中了哪一個呀?”
男童眼珠微轉,一模口袋,哼道:“我當然看中最大的那個了。”他所說得彩燈正是掛在木杆最高處,乃是一隻手捧胭色仙桃的金色靈猴,一簇燭火晃晃悠悠立於被咬了一口的仙桃之上,這金猴彩燈做工繁複,且用的是上了漆桃木,能防蟲蟻風雨,不似紙燈不易保存只能圖一時新鮮,故而價格極貴。
小丫頭細眉一皺,老實道:“哥哥,我們帶的銅板夠麼?”
男童被戳中心事,臉蛋微紅,問小女孩說:“你那還剩多少?”
小丫頭拿出銅板放在手心仔細數了數,回答道:“還有六個。”
男童一掏口袋,比自家妹子還少一個,不由大爲泄氣,把僅有的五個銅板放入丫頭手中:“算啦,都給你,買你想要的去罷。”小丫頭頓時喜笑顏開,衝攤主甜甜喊道:“伯伯,我要一個玉兔花燈。”
男童雖然大方讓步,但畢竟是孩童心性,低着頭踢着石子,滿臉都是心願未能得償的不高興勁。
池深看的好笑,又觸及心思,輕聲對向天遊說:“我知道彩燈該送給誰了。”
向天遊見那男童皮膚黝黑,有五分像王黑蛋,心內也是百感紛雜,回過神時手已拉住了池深,見人不解望來,忽下決心道:“不必費錢,我正好帶着一個金猴彩燈,送於他便是。”說罷趁周圍人未察覺,翻手便從儲物玉中取出一個式樣截然不同的彩燈來。
這一隻靈猴騰雲駕霧,舉目遠眺,雖只有手掌大小,卻精緻異常,兩隻眼中泛出柔和金光,威風凜凜,池深定睛細看,那兩團金光並非燭火,而是兩顆品相不俗的鬆黃夜光石,天黑便能發亮,只因顏色偏黃,修者不喜用作照明,但也絕非尋常凡人用得起的珍貴寶石。
池深心念急轉,癡癡問道:“這……這是哥哥自己做的麼?”
向天遊略一點頭,上前兩步輕拍男童肩膀,舉起彩燈與他說笑一番,就見那小男孩眼露喜色,急吼吼把金猴攬入懷中,又皺眉想了想,掏出所剩不多的零食兒,一股腦塞進向天遊手中,隨後拉着小丫頭便跑遠了。
向天遊沒料到這出,拿着零嘴哭笑不得,興致倒是不錯,拿起一個嚐了嚐,味道尚可,轉身便想餵給池深一些,卻見那人傻愣愣站在不遠處瞧着自己,雙眸泛出一層水色,在夜幕中尤顯傷情悲意,不由心內一驚,三兩步湊近關切道:“這是怎麼了?”
池深不答反問:“哥哥做這靈猴花燈,頗費了一番心思罷,隨手送給素不相識的小娃,就沒一絲不捨麼?”
向天遊眉一皺一舒,說道:“莫說想贈之人早已不在,縱使在也無妨,這樣的花燈我一共雕了十盞,還怕拿不出更好的送他麼。更何況……如今有云弟伴我身側,過去有些事,也該嚥下喉吞進肚了。”
池深雙眉微挑,眸光閃動,忽有一計浮上心頭,提議道:“瞧這些孩童,如此活潑天真,可惜家境只是尋常,只能眼巴巴看着花燈卻買不起好的,哥哥既然說往事已然放下,不如將你雕的金猴彩燈拿出來,咱們找一處偏些的地方支個攤,贈與窮人家的孩子,也算是給這趟行程添個樂子,你答應麼?”
將凝注心血的花燈全數送人,若說沒有一絲遲疑倒顯得有些假了,但向天遊也只是略一思索便直勾勾盯着池深笑道:“據說有些愛美人的,連偌大家業或江山也肯拱手送出,區區幾個花燈我又有何不肯。”
兩人心血來潮說做便做,遠遠找了個僻靜處擺出一張簡易長桌,幾盞活靈活現形態各異的金猴彩燈一字排開,但凡有被吸引來的小童探頭探腦湊近,池深便會招手喚過來,令其隨意挑選,有了頭一個,接下去的幾乎被縮在遠處觀望的小孩兒一搶而空,一幫蘿蔔頭圍着池深甜甜道謝,嘴巴跟抹了蜜糖也似,就連向天遊也被逗得頻頻發笑。
贈燈只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但天色已晚,兩人也不急着趕回拜花山莊,收了攤子晃晃悠悠尋一處客棧落腳,行至半路村東煙火猝然璀璨,綻了大半夜空,使人不自覺駐足。
“如此煙火盛景,自飛昇極元后,還真是頭次再見。”
池深心思卻不在煙花上,反是問道:“哥哥說的十盞金猴燈,其實只拿出九盞,剩下那個是沒帶在身邊兒麼?”
向天遊低頭看他,沉默稍許後才答道:“送出去的九盞燈是特意爲寶弟而做,散了出去也相當於散了這份多年盼而不得的鬱結。剩下那一盞卻是爲自己而留,剛飛昇極元大陸時我遍尋寶弟不見,夜夜難寐,便將一顆心寄於燈上。”
話至一半時向天遊已將猴燈取出,池深一看,這燈乃是用頑石鏤刻,一隻靈猴蹲坐大石之上舉目遠眺,雙眼頗爲深沉,透出企盼神色,除此以外別無他物,一股寂寥感直逼人心。
“我明知尋回寶弟希望渺茫,卻又特地採來最難刻制的不化頑石,此類頑石風霜不懼日月不解,任何一種寶石異火放入其中都會在三日內失了元氣逐漸衰弱,因而要想做成燈幾乎無此可能,但卻給我留了不少企盼,總癡想着等找到能剋制住頑石的異寶並製成貨真價值的金猴彩燈,寶弟便會回到我身邊。”
池深眼中淚花輕閃,只覺向天遊過往一番情誼深似海,飽受十年相思之苦,而他自己不僅沒有儘早道出身份,反而多加遮掩胡亂猜疑,一時間悔恨難當,愧痛交加,咬牙問道:“若是窮盡一生也找不着點亮石猴的珍寶呢?”
向天遊朗聲一笑,拉過池深一臂將石猴放入其手中,“不是已經找到了麼?”
池深腦中一聲轟鳴,兩耳嗡嗡作響,心口火辣辣一熱,再也顧不了許多,脫口便問:“那雲鵬精血,哥哥喝了可覺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