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面坐着個瘦小漢子, 鼠目尖嘴,形貌甚是尖酸,聞言附和道:“熊老哥你何須同這種人計較, 每隔八年都要來這麼一批, 不知天高地厚的海了去, 等見了您老的厲害就成了孫子, 不值一提。”
這話不得不令人大吃一驚, 十元尊府在界外幾百年才現世一次,如何到了這漢子口中卻成了八年一次?向天遊暗自忖道,這芥子空間果然不同凡響, 恐怕時空運轉與外界截然不同,也怪不得只許衆人一月之期, 逾時便要驅逐。
不僅是向天遊這桌四人, 他們後方一桌來客, 也各自對了一番眼色,但飲不語。
虯髯漢子酒量甚豪, 頃刻連幹三碗,面色也不稍改,哈哈大笑,神情分外愉悅:“說到這個,栽在老弟你手上的人也不少哇, 可惜他們初來乍到, 不知道你‘偷天鼠聖’的大名, 否則早早退避三尺, 也好免一場無妄之災!”這兩人一唱一和, 互相吹捧,配合十足默契, 酒館內多是江湖浪人,紛紛大笑應和,好不熱鬧。
此時忽聽門外夥計呼喝,擡眼瞧去,卻見一對年輕女子跨進門來。走在前頭的個子稍矮,眉目清冷,一襲清麗長裙華而不豔,密密繡了暗色雲紋,隨着她邁步走動流光隱現。後頭那位身材較女子來說略顯肩寬腰勁,一套墨色鎖子甲罩着菸灰袍褲,腰背筆挺,英氣照人。
兩人匆匆一瞥,前頭那位眉頭略皺,後一位卻滿面驚喜,高聲叫道:“向兄!吳兄!你們也在此?”
池深第一眼瞧見二人心中也是一動,來者正是東門汐與姚辛若,真是無巧不成書。向天遊雖對害死池深的東門泗積仇已深,但不至於遷怒到東門汐頭上,更何況彼時吳雲被囚,還是這位力保他出牢籠。
“九殿下,別來無恙。”
東門汐眉尖輕輕一挑,走近道:“我早已不是玄元皇庭的九殿下,可惜向兄還對往事耿耿於懷。”
向天遊沉下臉淡淡說道:“弒親之仇,莫不敢忘。”
“但你已手刃仇敵,難道見了我心中還有氣?”
向天遊輕笑一聲,招呼店夥計多加兩張凳子,請東門汐與姚辛若落座。“九殿下說笑了,在下只是習慣這麼稱呼,畢竟寶池一別,今日才又重逢。”說到這看了眼自覺捱到他身邊的池深,笑意漸深,“往事橋歸橋路歸路,你我之間並無嫌隙,來此尊府少不得還要互幫互助纔好。”
“能與向兄攜手,我二人求之不得。”姚辛若爽快應承,東門汐卻略帶猶豫,想來是忌憚向天遊的實力心智,試探問道:“向兄和幾位小友是從哪來,要去到哪?”
向天遊並無隱瞞之意,透露說:“前些天打聽到個消息,財神閣不日將要舉辦拍賣盛會,我們兄弟幾個正打算去見識一番,若能撿個漏那是最好。”
姚辛若一氣兒喝了兩碗茶,抹着嘴說:“撿漏哪個不想?只是難於登天,財神閣放出的好東西向來多,盯着的人更多!誰都知道進了尊府儲物玉便排不上用場,多少都會隨身帶幾樣頂好的寶物來交換紫金幣,或是直接以物易物,這時候底蘊深的人便佔了便宜,我和阿汐靠着東門的家底也有幾手準備,可惜都是爲上頭做嫁衣罷了。”
東門汐與姚辛若並肩而坐,此時腳下一動,輕輕撞她腿側,姚辛若非但沒有住嘴,反是冷笑:“本來就是如此,怎麼還說不得?東門中多無情之人,皆是冷血,只爲謀私利,何嘗考慮過我等小輩的生死前途!”
東門汐以杯掩脣,但飲不語,姚辛若打量向天遊四人幾眼,眸子裡精光一閃,略略壓低聲音道:“向兄有情,吳兄有義,皆是良友之選。不若大夥攜手同行,互通有無,路上多幾位靠得住的朋友也好做事。”
“哦?”向天遊五指敲着瓷碗邊,笑道,“互通有無,你且說來聽聽。”
“你方纔說到財神閣,我就有話講了。”姚辛若正將碗中酒喝了大半,聞言輕輕一擱,“財神閣的東西,歷來有兩種來路,一是閣中收納的,二是外人借地做個買賣,財神閣坐地抽成。這外人若是隻求財,便直接賣與財神閣便是,若拿上臺面來必然是想以物易物,成交與否還得看運氣了。”
見姚辛若這般道出,東門汐也不藏私,從袖中摸出一疊薄紙壓在桌上,推到向天遊面前。池深湊近腦袋一看,上頭將這次財神閣所賣之物寫的十分詳盡,微微犯愁道:“糟了,星辰沙要以一件火系聖元器來換,只剩不足五六日,去哪兒找?”
這一舉止十分親密隨意,池深自己不覺奇特,倒惹東門汐二人上下打量,姚辛若琢磨向天遊神情,將碗中烈酒一口喝盡,約摸是酒氣上涌,兩眼有些泛紅,語氣中掩飾不住豔羨之色:“向兄有佳偶才側,好生令人眼紅。”
池深想到從前在玄元和這位姚辛若也接觸過幾回,臉頰不由微紅,向天遊卻坦然以對,反將一軍:“這話說的,難道九殿下還不懂你的心麼?”
東門汐忽地變了臉色,卻被姚辛若搶先說道:“阿汐,我已忍無可忍,沒什麼不能說的!你不要忘記,等出了尊府,太上君就要把你嫁人,至於我麼,不是去做冷宮的獄守,就是到寒冤挖元石殺魔獸......總之是要我們生生世世都分隔兩地。”
池深啊一聲驚道:“現如今還有這樣的事?忒沒人性了......不如趁早脫身,去哪兒都比受人管制要強。”
“小兄弟想的未免太過簡單,”姚辛若嘆道,“在玄元時候有句話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到了極元,東門一脈雖不能再掌控三域,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更有秘術牽制,無論到何處都擺脫不了追蹤。”
聽到這羅千有話可說:“說起這些追蹤秘術,我倒也略有耳聞,萬府偶爾也會用上,不過是針對一些死士和三代以上的家奴,其中有幾樣手段極其陰毒,我曾經好奇想見識一番,被萬虛川嚴加責備一通,便不了了之了。”
池深見姚辛若二人聽了此話並無太多頹喪神色,心裡略有分寸,問:“二位可是有了眉目,想必這尊府之中......”
東門汐下巴輕點,回答說:“留在極元已無出路,好在我們已從不知老人處打探到‘大挪移’的法子,可助我倆前去另一處世界,所需三種材料只差一味,正好要到財神閣去買。”
六人一經商定,即刻準備上路,放下酒水錢起身便走,走出二里地轉過一處小土包,林中忽地射出一蓬蓬箭雨,姚辛若伸手一摸雙鞭,呼啦啦掄開兩圈,頓時鞭風呼嘯,響聲尖銳,舞成一圈殘影,將箭矢盡數抖落。
偷襲未果,林中閃出六七道身影,爲首男子看着眼熟,正是酒館內位於向天遊後桌的茶客。
領頭男子白面無鬚,一雙三角眼在那東門汐臉上打轉,姚辛若心生不悅,輕輕一哼,轉了轉執鞭手腕,活動筋骨。
男子嘻嘻一笑,嗓音略尖,伸出猩紅舌尖一舔嘴脣:“可憐我百花仙尊,自入了這十元尊府,就沒遇上個閤眼緣的花兒朵兒,好在今日得遇仙子你,一個能頂十個,也算不枉此行了。 ”
姚辛若不欲與他廢話,合身而上,長鞭在半空啪的一聲脆響,各自從左右攻去,合而擰成一股,分而面面俱到,鞭風颳過,全無躲閃之地。
然而那男子在雙鞭籠罩之下,竟然神色自若,遊刃有餘!有時肩頭微沉,有時並起兩指輕輕一撥,便將攻勢輕鬆化解。姚辛若心中微沉,退出兩步手腕急抖,一條鞭身擦過男子左臂,如蛇附骨轉瞬纏上。
男子眼中閃過諷意,手臂一擰一扭,如水中泥鰍驀地滑出,同時袖中竄出一條燈芯粗細的軟鞭,速度一提嗤的朝姚辛若胸口抽去。姚辛若眼瞳一縮,急速後掠已然逃避不及,只聽崩一聲刺耳尖響,前胸的鎖子甲驟然被劈成兩塊,零星碎片散落一地,而人更是氣血翻涌,直衝喉口,被她生生嚥下。
白麪男子收回鞭放至脣側,用舌尖輕輕一舔,滿臉輕浮之色:“嘖嘖,沒有沾到人血,嚐起來也是索然無味,你在我面前使鞭子?那是活的不耐煩趕着找死呢,若不是有這層鎖子甲擋着,心肝都給你挖出來!”
姚辛若略定了定血氣,腳下紋絲不動:“你確實比我厲害。”
白麪男子眼神一厲,尖聲道:“明知不敵,還不讓開!”
姚辛若搖了搖頭,眼中怒火熾熱:“身後有要保護之人,就不能讓,今日你必死不可。”說罷在男子冷眼諷笑中伸出一指往身上連點三處,皆是大穴所在,渾身骨骼噼啪作響,轉眼間身形縮水不少,光看身段竟像是碧玉年華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