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現在
“現在”是個很明晰很簡單的時間概念。但是,茫茫人海之中,又能有幾個人是真正生活在“現在”之中呢。寥寥無幾。大致講來,世上分爲兩種人:一種人生活在“過去”,所謂的“悲觀主義者”大抵屬於活在“過去”的人;另一種人生活在“未來”,這一種人生活態度較前者積極得多,大多數自稱爲“樂觀主義者”。生活在過去的人多留戀當時並不覺得多美好的往昔,時過境遷之後,由於“現在”每每不如意,因此便總是回首從前來時路。生活在將來的人屬於另一種自欺類型,他們總是沉迷在對“將來”美好景象的憧憬之中,任憑“現在”流逝,“明天”對他們是個最常用的“詞彙”,但他們的“明天”總是步步推遲,似乎永遠也不會來臨。
德國哲學家叔本華說得好,“最偉大的智慧,就在於充分地享用現在,並把這種享用變爲人生的目的。”信哉斯言!“現在”在每一瞬間不知不覺地流逝,不是夢幻,勝似夢幻,然而如果從一種超然物外的高度辯析“過去”和“將來”,人們可以真正地把握“現在”。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過去的已經過去了,再美好的追憶只徒增傷懷而已;而將來又是不可預知的,“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如果依據霍金的“黑洞”理論,我們的星球總有一天會消失在杳不可測的幽暗之中,“將來”的意念因此更令人黯然。只有“現在”是最實的,當你談到這段文字時你掐一下自己的胳膊,這種感覺能幫助你從基礎上了解“現在”的含義。
古往今來,無數賢者睿士,都爲“現在”這個時間觀念苦惱,真正達觀地看待“現在”的並不是很多。李太白放言“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看似不管過去未來只注重現在,實則是失意後的強自寬解而已。他內心真正的憂思仍是執着於“過去”與“未來”之間:“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今日之日”(現在)仍是煩憂不堪,何談生活的享受。而“莊生曉夢迷蝴蝶”的寓言更是說明了連象莊子這樣近乎聖人的大哲學家也仍掙不脫“生前誰是我,生後我是誰”這樣“過去”與“將來”的迷擾之中。
真正能享受“現在”的關鍵在於相互的心靈和超人一等的智慧,以及面對“向死而生”這一重大人生哲學例題的無比勇氣。“浪花有意千堆雪,桃李無言萬隊春,一壺酒,一竿綸,世上如儂有幾人”,詞人李煜欣羨的漁父就是能真正享受“現在”的寥寥者之一。素樸的生活和恬然的人生境界使“現在”變得如此生意盎然。此外,歷史上還有兩個出身知識分子的偉人在生死之際最能表現出他們對“現在”的真正洞悉。一位是明末抗清義士張煌言,在慷慨赴死之際,遙望杭州四周景緻,暢然嘆曰:“好山色!”另一位是瞿秋白烈士,這位偉大的詩人臨刑前飲酒自若,漫步瀟灑,至一佳處,從容對劊子手說:此地很好。謝謝。——這生死之際的豁達,如果不是洞悉“現在”的本真,根本無法做到。
生活在“現在”,把握人生的樂趣,並非是及時行樂式的膚淺思想。“萬事不如杯在手,百年明月幾當頭。”南明的弘光帝就是這種淺薄小人,其後伏地受戮於清兵,戰戰兢兢,無絲毫天子氣象。“況是青春日將暮,桃花亂落如紅雨,勸君終日酩酊醉,酒不到劉伶墳上土。”李賀此番言語也不是真瀟灑,而是個貧弱書生窮困坎 之際的悲鳴而已。
“最不足道的‘現在’,比最顯赫的過去都具有現實性之優越。”(叔本華)能真正地把握住抓住了幸福的鑰匙,並且能進一步邁向快樂純真生活的彼岸。
“流行文化”的誤區
“我心似明月,碧潭清膠潔。無物堪比倫,讓我如何說。”
每當失眠之時,輾轉反側於牀上,我心裡總是無數遍誦背寒山和尚的禪詩來催眠自己。此種催眠法比數羊要有用得多。也曾試過數羊,一直數到一萬八千多隻,由於我天生形象思維活躍,每隻羊都在我想象的腦海中魚貫而人,每隻羊都有個性,每隻羊的蹄角都不盡相同,跳然間忽然數漏了一隻,轟地一聲我的腦仁兒會因焦慮變得火燙,整夜惦記那隻小羊的下落,失眠更加嚴重。從彼時起,我就決然摒棄數羊催眠法。想一想偉大的寒山和尚禪詩的意境:明月一般透明的心,在一望見底的潭水間幽幽洗灌一一此情此景,無可比擬,寒山和尚都言不可說,我等俗輩更是恍然惚然,如墮五里雲霧,不一會就昏然睡去,安躺於那禪境百分百的混沌之中……
近來令我悶腸百結翻來覆去睡不着的原因是晚間播放的那些胡編亂造的電視劇。我畢竟是俗人一個,不能(象法蘭西知識分子那樣對電視節日一概不看。每每打開電視,撲面而來的電視劇之怪力亂神令人瞠目:《呂布與紹禪》,乍見劇名本來挺興奮,陳壽《三國志》和羅貫中的《三國演義》均有兩位英雄美人的大好戲肉,無論是《曹瞞傳》還是《英雄記》,自晉朝起就流傳着“時人語”:“人中有呂布,馬中有赤兔。”白盔白甲美少年,雖然“狼子野心,誠難久養”、“輕狡反覆,惟利是視”,但其輾門射斡、撓勇非常之英姿已是流傳千古的佳話。再看看那位一直懷有“青春之心”的導演所拍片子,令人大跌眼鏡:呂布蓬頭垢面,呆傻癡愣,又如ponk般戴一鼻環;演招禪者乃導演之妻,和導演比年紀倒是很輕,但那年齡那身段那臉盤早已可做真正招禪小姐的大姨,就這樣劇中人還飛來飛去,一會兒手**一會兒電光炮一會兒土行孫,完全是《西遊記》、《封神演義》加《大話西遊》的雜始。或許導演看多了臺灣的Flash,就差給呂布騎輛雅馬哈手裡再提個方天錄音機,五迷三道,不倫不類。本來筆者就對此劇導演前幾年花日本錢按日本口味醜化秦始皇大帝和荊柯大英雄的影片有不平之念,現在再看這出電視劇,簡直生氣之餘就替導演叫可惜了。憤激之餘,轉了另外兩個臺,一個講唐朝的太平公主,另一個講上官婉兒,都是風流才女親情溫柔的形象,滿劇的語重心長,教導青年李隆基(唐明皇)要爲“大唐”的幹秋基業好好幹事業,實際上這兩個女人皆是史中明載的奸毒**,一心爭權奪勢。尤其是上官婉兒,雖然詩文可嘉,但也膽大包天,連武則天“老佛爺”的面首也敢染指,兩個女強人最後皆死於李隆基之手。縱觀二十四史,封建帝王之家一向兇狠殘暴,弒父殺子,屠兄戮弟,蒸母淫媳,慘無人倫,以至於南朝齊國的一個王子臨被殺前發誓:願世世勿生於帝王家。不知道爲什麼編劇導演們如此妙筆生花,把宮廷生活編得這麼活色生香、溫情脈脈,連給武則天老太太當面首的張易之,也成了一但憂國憂民、志向高遠、陪武老太太侍寢之前內心十分痛苦的青年才俊一一這使我想起一個史實笑話:唐朝有侵臣奉承武則天的男寵張昌宗說:“六郎(昌宗)面似蓮花(指昌宗臉像蓮花一樣明豔動人)。”旁邊有“兩腳狐”之稱的內史楊再思大叫:“胡說!”衆人皆驚,竟有如此大膽妄爲之人!豈料楊再思神閒氣定,抖了個“包袱”:“應該說蓮花似六郎!”看看今天的電視劇,才發覺今人之滔,勝過古人。
如果上述電視劇還能讓人容忍的話,那麼**影人拍的一部《騷東坡》就簡直讓人切齒痛恨。我們中華民族幾幹年來少有的智者、傑出的詩人、不隨波逐流的政治家、集大成的文學家一一蘇東坡先生,竟由一個以演癡呆傻人出名的黑濁胖子扮演,在片頭這個胖子側面對人,豬脣跑齒,腹大如輪,小胖手搭在腰間做指點江山狀,戲中充滿許多下流而毫不可笑的嚷頭。如果我們的兒童將這個胖蘇東坡的形象深印腦中,當他們再讀“大江東去,浪淘盡幹古英雄人物”還會感到豪邁嗎?他們還會沉吟“與君世世爲兄弟,更結來世不了因”嗎?他們還能浸沉於“但願人長久,幹裡共蟬娟”的悽迷之中嗎?還能激賞“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的禪智嗎?當然東坡學士也並非美男子,但我們心中他肯定是個風骨清奇的智者形象,絕不是一個大腹便便的傻胖子(清代的紀曉嵐是個大胖子,但也沒有一副癡像)。
痛心疾首之餘,忽然又想起一句話:凡是對現實中的事物多有不滿者,就是年老的標誌。或許自己食古不化,已經跟不上流行文化的趨勢,但轉念一想羅素的話:最佳的教育在於使人懷疑,又忽然覺得自己有點思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