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統的語言
記得十年前剛來深圳時候,某日經過深圳一家健身院,看見有兩行廣告性質的大字——“潮流興急費,齊來爭人隊”。端詳尋思半晌,下半句大意可解,但上半句怎麼也捉摸不出個究竟。進去向健身院的教練請教,教練支吾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並說自己“是北方人,大概那句話是‘**話’”,讓我去問臺子後面收錢的老闆。健身院老闆很熱情用不太熟練的普通話告訴筆者:急費是英語KEEP FIT(健美、保持身材)的粵語發音。聽畢,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是港式洋涇浜英語的漢文翻譯,呵呵自笑之餘,不免又生出幾絲中國人慣有的杞人憂天式的慮思來。
時下國內許多港式粵語和洋涇浜英語正不斷侵蝕着普通話,使國語的純潔性遭受嚴重損失。最引人注意的是一些領流行潮流之先的歌星們以及地方臺節目主持人嗲聲嗲氣拿腔做調地咬着舌頭說港式普通話,使得許多年青人也爭相仿效。在深圳有些小商場買東西,也時有商店小老闆坑騙講普通話“北佬”的事情發生,似乎講普通話的就是初來廣東打工的窮人語言,堂皇正統的普通話有時竟淪爲二流語言,這不能不說是“咄咄怪事”。反觀**同胞,其學習普通話的熱情令人欽敬,其努力認真之狀實至感人之境。尤其是象張學友、劉德華、黎明這樣所謂的“天王”級歌星在國際上接受諸如“亞洲最受歡迎藝人獎”之類的頒獎會上,無一例外皆用普通話致受獎詞,演唱歌曲也全是清一色的國語歌曲。象上述幾位以粵語歌成名的**歌星肯定深知這一點——在國際上代表中國人的語言是普通話。
筆者絕非對方言有成見。中國國土廣袤,幹萬里內方言衆多。老鄉同裡相聚互用方言講話確實有親情洋溢的動人之處,但普通話的推廣確實是事關大一統國家的幹秋大事,萬不可以某地一時的經濟發展而令當地方言成爲時髦語言,更不應據此蔑視普通話。
中華疆土遼闊,確乎令我們有泱泱大國的自豪感。幾幹年來,使國家一直保持大一統局面的正是中華民族固有的、具有扭強生命力的文化。而中華文化的重要基石不外乎以下兩種:一是文字,二是語言。無論你人在廣西、福建偏僻的山區,抑或海南白浪拍天的海濱,或是身處在新疆風情奇異的喀什,我們中國人都能用同一種語言相互溝通一一那就是普通話。在如此遼闊的國土上,如果沒有這種官方語言,各民族各地區的交流是難以想象的。
從歷史上看,各朝各代無不以書同文、語同音爲大一統國家的強有力工具,而且多有嚴厲舉措,如清朝雄才大略的雍正皇帝曾親自下詔諭嚴令廣東士去必須學習“官話”,否則不準參加科舉(由此聯想到**拍的一些電視劇裡面梳着大背頭、頭頂滿清官帽的雍正皇帝仰頭背手,用廣東話慷慨激昂個不停,倘若雍正地下有知,大概又會氣死一回)。唯一例外的是西晉滅亡之後流竄到南方的東晉朝廷宰相王導爲了聯絡當地人的感情,不得不學會幾句吳語,在用自己的胖肚皮貼雲石棋盤的同時,同吳人官僚不尷不尬地說句“何乃洵”(棋盤真涼快呀)以示親切。即使這種言不由衷的行爲,仍受吳人的恥笑。
但當時的晉廷處於偏安之隅,此種示好之舉也是無可奈何罷了。近讀英國人莊士敦回憶錄《紫禁城的黃昏》,康有爲因國語講不好,同光緒帝在語言上溝通困難,君臣兩人往往面面相覷,相坐移時不能交談數語。或許這種隔閡也是戊戍變法失敗的諸多原由之一。而這種看似偶然性的細微情節也會在某種程度上最終導致清末變法失敗的必然。
言及對國家標準語言的推崇,我認爲法國人的精神當值得借鑑。法國人每以法語的純潔準確引以自豪,面對好萊塢輕浮英語文化的衝擊,不惜立法以捍衛法國語言的官方地位和純粹性。筆者一次到訪巴黎,當我用英語問路時,一法國紳士用標準的英語回答說“I CAN’T SPEAKE ENGLlSH”(我不會說英語),當我改用結結巴巴的法語問路時,竟得到這位高傲的法國紳士有些過火的熱情回報——他一面不厭其煩地慢慢用法語同我交談,一面走了大約兩公里的路帶我到所要去的博物館。雖然法國人的行爲有些矯枉過正(如有些法國人甚至建議所有法國計算機網絡語言改用法語),但從其崇尚本國標準語言的努力可以窺見其強烈的國家自豪感。
更有甚者,現在的中央電視臺也開設什麼白話、潮州話的新聞節目,其目的,無非是廣州、潮汕的大佬多是海外有錢人和鉅商,原本出於統戰需要,但是,這種“奉承”闊佬其實真正是一種很大的失誤。蔣介石和蔣經國的最大功績之一,就是在當時的臺灣推廣國語,使得臺灣省本地人再也不能在語言上“去中國化”,否則,天天閩南話那麼一講,**分子就可以大大煽動當地百姓感覺不是中國人啦。如果誰在海外有錢,中央電視臺就播出什麼地方的方言新聞,再過幾十年,大概連河南話、天津話、四川話、湖南話、上海話、甘肅話等等,都會在我們國家的中央電視臺大興其道,後果呢,是讓人啼笑皆非。
因此,宣傳部門,應該多學歷史,借鑑歷史的經驗教訓,該普及的普及,該推廣的推廣,不能一面大力推廣普通話,一面又在電視臺大講方言新聞,厚此薄彼,大家心中都會不爽。最可怕的,是把一個國家大一統的基礎在暗中予以削弱。
筆者之言,絕非杞人憂天,而是真正的憂心。
爲了大一統國家更加光明的未來,爲了中華民族堅實的凝聚力以及能使華夏文明千秋萬代不衰,請推崇普通話!
偶隨流水到花邊
——發現淹沒於中國歷史煙雲中的鮮活個體
(跋)
中國,作爲有數千年輝煌歷史的、一直追求大一統的國家,在統一、分裂、亂世、盛世的變幻過程中,中華各民族不斷爭逐、融合,雜錯紛紜,羣雄逐鹿,上演着一出出由輝煌和悲愴交織在一起的宏偉戲劇。在浩如煙海的正史典籍和逸史筆記中,細細研讀,總會發現其中存有許多令人驚奇甚至叫絕的人物及其事蹟,他(她)們或是淹沒在大歷史事件的陰影裡,或是消隱於紛雜迭起時代的繁瑣記敘中,或是爲民間藝人的演義傳奇的濃重誇張色彩所歪曲,或是因其所處王朝非正朔所宗而遭忽略。
一位哲人說的好:“最好的教育是使人懷疑。”可惜的是,在我們大多數人的思想中,歷史事件與歷史人物總是處於一種看似約定俗成的“定式”框架內,盛世、明主肯定無比光輝、高大而完美,而亂世、奸雄必然黑暗、兇狡而卑瑣,所有這些,大多出於我們對歷史細節的匱乏和“正統主義”的僵硬教條,加之近來氾濫成災的影視劇對歷史過分歪曲的“演義”不斷推波助瀾,歷史的真實被淺薄的臆想弄得撲朔迷離,甚至有時讓人覺得簡單、機械得近乎匪夷所思。
對歷史過度的“戲說”已經使很多對中國歷史本來就不甚了了的讀者和觀衆如墮五里雲霧,影視劇編導們爲了“賣點”,又不遺餘力地從二手的白話歷史資料裡面東割西挖尋找“噱頭”以增加“戲肉”的份量,使得本來是簡單基本常識的中國歷史典故和人物、事件好多都被流行文化歪曲得面目全非,張冠李戴。對此,嚴肅歷史學家搖頭嘆息之餘,似乎也束手無策――如果全盤推出文言文原版史書,那麼浩瀚至巨的篇幅肯定令一般人望而生畏,而晦澀難懂的文言文本身對於有相當修養的讀者也構成一道不小的障礙。筆者恰好對中國古文字和詩詞歌賦有着一種近乎天生的敏感和理解力,閱讀文言文的速度也同瀏覽現代文幾乎沒有什麼區別,加之我對中國歷史一直有“樂在其中”沉迷,以及那種“魔鬼在細節”的考據癖,正可以充當一個“趣味歷史學家”,手持一柄歷史的“放大鏡”,在恆河激浪的滾滾史河中找尋堪稱座標的堡礁,刪繁取精,梳理枝蔓,把“戲說”糾正爲“細說”。特別是兩晉、南北朝十六國、隋、唐之際,中國第一次民族大融合方興未艾,鮮卑漢兒,羌豪氐傑,彎弓走馬,颯爽俊逸,精彩絕倫,但恰恰是最應讓人屏息凝神的偉大時代,國人對此激盪起伏的歷史卻知道得甚爲粗疏。爲此,筆者不吝筆墨,有側重地擷取其間那些最爲耐人尋味的英雄豪傑和重要歷史場景,獨闢蹊徑地以文學“蒙太奇”展現中華大歷史的風流豪邁,追溯中華大家庭的血脈源流和中華文化的融會貫通。
筆者並非學專家那樣對佶屈聱牙的古籍考證源流,也不敢自稱綜合百家獨樹一幟,更不是想對洋洋大觀的中華典章制度和學術嬗變進行精細闢裡的探析。我只是以一個歷史愛好者身份,去宏取精地拈出中國歷史中數位大家十分熟悉又可能十分陌生的人物來,從汗牛充棟的信史中摘取他們精粹絕倫的人生片斷,站在一個別人所忽略或者從來沒有想到的一個“異端” 角度去進行文學、趣味地觀察,迴避“人的歷史”而更加關注於“歷史的人”,特別是聚焦於那些曾經無比鮮活、無比富有個性卻又爲時光積垢所黯淡的真實歷史中的個體。我一直努力爭取以流暢平易的文筆和清晰達意的描述使得一般讀者能從中享受歷史帶給我們的真實樂趣,並試圖讓讀者能在莞爾或拍案之餘重溫那些未經加工和潤色的音容笑貌,展現出他們原本的、未經雕飾的、人性化的、非戲劇而恰恰又是最戲劇化的精彩一面,並由此力圖引發普羅大衆對波瀾壯闊歷史的一絲興趣。
筆者最早閱讀原版的中國文言史書,是在“青澀青春”的英語研究生時代。其實,“坐冷板凳”並非像大家所想的那麼痛苦,當時的功課無外乎每二、三個月爲導師翻譯一本英文著作“交差”,無聊煩懣之餘,偶然於倚臥之餘翻看中華書局出版的《資治通鑑》,結果是一發不可收拾,使得我一連兩個多月完全沉浸在這部編年體的煌煌鉅著之中,陶醉於比小說還要精彩百倍的情節描述和人物刻畫中。時至今日,我還記得那北方秋日乾燥清爽的空氣中依稀的秋蟲鳴聲,從豎排書頁中浮掠而過逐漸變濃的金色餘暉,以及案頭綠茶那嫩玉米般氤氳繚繞的氣息。“惑溺”之下,竟然忘記了我的季度作業——一本二十萬字的有關捷克教育家誇美紐斯生平傳記的英文翻譯。爲此,我不得不以每天八千多字的速度,苦熬二十多天揮筆緊譯趕寫。譯稿完成後,竟有十幾天我的右手兩個手指因書寫過度而不能伸直。即使心神體力交瘁如此,我當時全部身心仍陶醉於歷史閱讀的快感之中,久久不能平息。
到深圳工作的第二年,由於不熟悉某些“潛規則”,得罪了單位幾個既得利益之人,當時我畢竟年輕氣盛,不顧後果憤而從某家銀行辭職。雖然“長安米貴,居大不易”,落魄失意之中,仍舊幾冊史書在手,品味六九大老的“黃梁公案”,揣度二八佳人的“白骨生涯”,竟也能塵心漸滅,道念自生。當然,在兩個多月的“失業”過程中,也多虧當時還有時任我女友的黃曉蓓女士的細心呵護照料。黃女士當時不到二十歲,她不顧許多“好心人”對她的勸誡,每天中午和晚上,一個人騎着單車,頭頂着南方灼人的烈日,身冒酷暑爲我送飯送湯,使得當時我那麼一個窮困潦倒的“文人”還能有時間和心情在“最物質的南方”享受到一絲精神的歡愉。
無論如何,我總是在內心深處感謝生活!感謝南方!感謝無數記載陳舊往事的歷史書籍對我寂寞生活的慰籍!我跌宕起伏的南方生活恰似蒸餾適宜的清冽美酒,盛裝着我幾乎全部青年時代的金色陽光。在對青春的南方和南方的青春回憶之中,在經歷了傷感、挫折、陰鬱、沮喪、失落、愁苦等等生活之後,我還學會了更加寬容地對待別人和安然化解所謂坎坷的境遇。
我最早萌出寫歷史隨筆的想法,不過在幾年前。當時,我通讀了李德林的《北齊書》之後,覺得北齊末帝“無愁天子”高緯很好玩,就以“小憐玉體橫陳夜”爲題目,信筆遊思,一日成之。隨後,我以“赫連勃勃大王”的網名把文章轉貼到“天涯網”的“煮酒論英雄”欄目,得到了出人意料的反響,不少文學歷史網站也相繼加以轉載,網友們回覆、議論多多,大多是誇獎、鼓勵之語,不久,我又有些歷史散文陸續刊發於金融業內一份文化內刊上,竟也得到業內諸多高學歷“金領”的青睞,所有這些都激發起我不斷着墨於歷史隨筆的熱情。尤爲難能可貴的是,在當今市場經濟學成爲“顯學”、營銷教員和MBA輔導員成爲“大師”的年代,依舊又那麼多的人能不離不棄地對歷史和文學懷有濃厚的興趣,不能不令我這樣的喜於舞文弄墨者感到一絲由衷的驚喜,認識到那些即使是區別於“野狐禪”的正統信史裡面也能有那樣誘人的不可釋懷的魅力。
尤爲令我感到欣慰和興奮的是,陳德先生及―――公司同仁青眼有加,鼓勵我把近期所作編纂成集,使得這部穿梭往來於文學、歷史之間信筆遊繮的書稿得以付梓。悠悠感念之意,盍可盡言!
是爲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