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頌環顧四周,壓低聲音道:“船長,我並非是海盜,我來到川海就是爲了看我妹妹。謝謝你方纔在席間爲我妹妹說話。”
“不必客氣,我來只是十分好奇她和李燁究竟是什麼關係。”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那完了呀,”泠九香嘖嘖幾聲,自顧自地說,“畢竟青梅竹馬抵不過天降。”
楊頌不理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門,看見垂頭洗衣的楊妍孤零零在嘆氣,眼淚頓時奪眶而出。
“妍兒!”他喊道。
楊妍聽見親暱的呼喚,頓時回頭。
“哥哥!”
她撲過去抱住楊頌,淚如泉涌。
“哥哥,我還以爲再也見不到你了……”
“妍兒,是哥哥對不起你。”楊頌摟着她,眼裡蓄着兩泡淚。
二人相擁而泣,許久後,楊妍瞥見身旁的泠九香,忙紅着臉收手。
“阿九船長,您怎麼來了?”
“我……”
泠九香話音未落,李燁突然走進來。
“阿九,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楊妍,我的朋友。楊妍,這是阿九,我的妻子。”
雖然泠九香已經做好充足的準備,但是聽見妻子這倆字仍舊覺得天雷滾滾,腦殼子疼。
“抱歉阿九船長,我剛纔不是故意的。”
泠九香正想說沒關係,李燁卻厲聲道:“打住,楊妍,你知道你方纔在說什麼嗎?”
“我……”楊妍脖子一縮,水汪汪的雙眼又泛起淚花。
“你可知道趙競舟最恨得隴望蜀、三心二意之人?若再有下次,我斷斷不會救你。”
“你說的是人話嗎?”楊頌把楊妍護在身後,指着李燁道,“姓李的,若不是你把楊妍帶到這兒來,她會受這種罪嗎?
“哥哥,別怪他,他說得沒錯,都是我不好。”
“妍兒你別護着他,我最看不慣就是這種人前一套人後一套的小人。”
泠九香冷嗤一聲,“他要不做這個小人,你們兄妹倆能有今天?”
“你什麼意思?”楊頌質問道。
“你這麼有本事,就自己想辦法帶走楊妍啊,沒有李燁,你恐怕連浣洗房都出不去吧。”泠九香掃一眼縮成一團的楊妍,翻了個白眼,“還有你,裝什麼裝,你喜歡他不如直說,依我看來偷偷摸摸納個妾也沒什麼。”
“阿九,別說了。”李燁瞥了一眼兄妹倆,拉起泠九香的手道,“今日之事,我就當沒發生過。楊頌,究竟何去何從你自己考慮清楚。”
李燁牽着泠九香大步流星地走了。泠九香搖晃搖晃他的手,他沒好氣地問:“怎麼?”
泠九香笑了笑,“你跟他們置氣做什麼?楊妍是小丫頭片子,楊頌是傻大個,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你怎麼能跟楊妍說那種話?”李燁蹙眉道,“你是我的夫人,代表我發言,她若是以爲我同意娶她該如何?”
“那你就娶……”
泠九香漠不關心的話漸漸沉下去了。
“阿九,你記住,我不可能納妾。”
泠九香無語,“不是吧阿Sir,咱倆掛個虛名罷了,你又何必搞什麼忠貞不渝的鬼把戲?”
李燁無奈道:“不是我忠貞,是趙競舟不同意。趙競舟與他的妻子恩愛非常,自發妻爲救他而死後,他沉痛數年,爲延續香火纔不得已納妾,在他眼中所有家中有妻室還要納妾的男子皆不可任用。”
“原來如此。”泠九香若有所思道,“真沒想到他是個情種,不過咱倆還得在他手底下幹幾十年,遲早要被他發現了,你總不可能一輩子不娶吧。”
“我自有安排。對了,我來找你是爲了告訴你,這兩日好生歇息,按照規定兩日後永深號全體船員要去往乾洋北面巡邏。”
“收到。”泠九香懶洋洋地說。
朗朗晴空之下海面風平浪靜,黑色骷髏旗幟迎風飄揚。永深號停靠在岸,沙灘上兩邊人馬氣勢洶洶、針鋒相對。
田虎手下的海盜黃泉指着身後的物資道:“兩箱酒,三桶淡水,三箱瓜果,其餘鹹肉不等。這已經是田將軍格外開恩了。”
“你放屁!”胖子大聲嚷嚷道,“尋常船隻開船巡邏都有五桶水,憑什麼我們永深號就只有三桶水?況且此行巡邏起碼要整整五日,三箱瓜果如何夠我們三十來號人分?”
“田將軍說了,你們船長神通廣大,連荒蕪島那樣鳥不生蛋的鬼地方都能活,想必這點小事她也能自行解決。”
楊頌早就不滿田虎,此時也咋咋呼呼道:“我看你們田虎將軍也就這點氣量,大王對阿九船長青睞有加,他就處處刁難,實在是小人!”
“就是,你們田將軍唯恐天下不亂,蠻橫無理。”
緊接着,永深號衆人紛紛跳出來吵嚷。
“小氣!”
“廢物!”
“連女人都不如!”
黃泉見狀暴跳如雷,帶着數十號人紛紛拔出腰間利劍。永深號衆人也不甘示弱,拔劍相迎。劍拔弩張之時,人羣中忽然有人喊道:“阿九船長來了!”
衆人紛紛退避三舍,讓出一條路。
泠九香好氣又好笑地看着兩波人,輕哼一聲道:“怎麼?這是要造反?”
“船長,這幫小人欺人太甚,竟然只給我們三桶淡水就打發我們去巡邏。”綠豆芽喊道。
黃泉對泠九香道:“你的船員方纔對田將軍出言不遜,你就是這樣教導船員的?”
“放肆!”泠九香厲喝一聲,嚇得衆人俱驚。
“區區兩桶淡水也值得你們如此聒噪?”泠九香環視一圈,陰冷的視線落在黃泉臉上,後者沒來由地一顫。
“怎麼?你們田將軍要剋扣我們永深號的淡水拿去餵飽你們這些人的肚子?”
“你這是什麼意思?”黃泉冷哼一聲,“難道你在質疑我們田將軍的英明神武?”
“非也非也,那兩桶淡水和兩箱瓜果,我大發慈悲送你們了,你回去告訴你的田將軍……”泠九香踩上酒桶,掰過黃泉的下巴讓他仰視自己,他眸中閃爍的慌張顯而易見。
“這兩箱東西是我阿九施捨給你們的,你們就縮在川海感恩戴德吧。”她狠狠鬆開他,招呼自己的船員們上船準備出發。
泠九香看向楊頌,後者卻垂着頭不看她。
她湊上去問:“你怎麼來了?不用陪楊妍嗎?”
“我已經考慮清楚了,我現在什麼也不是,根本保護不了她,所以……”楊頌咬咬牙,堅定地看着她,“我一定要建功立業,像你一樣得到大王的認可,這樣才能保護我妹妹。”
“那你加油。”泠九香雲淡風輕地轉身,被楊頌喊住。
“等等,如果我是你,方纔一定會誓死捍衛我們的吃食,可你居然力排衆議讓給別人,你可知此舉不妥?”
泠九香放眼望去,只見船員們情緒低落,萎靡不振。
他們本以爲泠九香出馬定能要回淡水,誰知竟如此大方、拱手讓人,即使在氣勢上取勝,終究也失了本有的美味佳餚。
思及此,衆人不禁悻悻然坐着,連舵手都懶洋洋地挪到駕駛處。
“你們怎麼了?”泠九香雙手抱臂,悠悠然地問。
“船長你也忒大方了,難不成每次別人要跟咱們搶,咱們都‘施捨’出去?”綠豆芽嘟囔道。
其餘人等也嗶嗶賴賴起來。
“長他人氣勢滅自己威風。”
“這麼點東西還不夠咱們塞牙縫呢。”
“船長莫不是怕得罪了田將軍將來不好升官……”
“咳咳……”泠九香重重咳嗽幾聲說,“胖子,你去瞧瞧那幾個木桶裡裝了什麼。”
胖子詫異地看了她一眼,慢慢騰騰走過去,掀開蓋子一瞧,不禁喜出望外,捧起一掬道:“這是奕州出產的燕麥!”
衆人紛紛好奇地湊過去,又打開旁邊三個木桶,第一個桶裡裝滿牛奶,另外兩個桶裡裝滿圓滾滾的椰果。
“船長,這是……”
“怎麼樣?這下知道我爲何要施捨給他們了吧?”泠九香意得志滿道,“椰果是其他船長相贈,還有牛奶是大王特意賞給我,我願和大家一起分享。”
胖子伸出黑黢黢的手指點了點牛奶,含入口中,登時激動得雙眼含淚。
“船長,”胖子拍拍壯實的胸脯,鄭重其事道,“我這輩子都沒嘗過這麼好的東西,我願意一輩子跟着船長,將來爲船長吐心吐血……”
“那是嘔心瀝血,你個沒文化的。”綠豆芽白了他一眼。
衆人鬨笑起來。
“甭管我有沒有文化,我這輩子跟定船長了!”
“我也是!”
“臣附議!”
衆人紛紛應和,楊頌自知打臉,默默躲到角落,泠九香笑得合不攏嘴。她正要喚舵手開船,卻沒見到無邪,便向衆人詢問無邪的下落。
“他?”綠豆芽摸摸光禿禿的腦袋,搖搖頭道,“他這個人總是神出鬼沒,無人得知他在哪兒,他也習慣獨處,不過……”
“怎麼?”
“胖子總看不慣他。”綠豆芽壓低了聲兒道。
“綠豆芽,你說誰壞話呢!”胖子吼叫撲過來,綠豆芽轉頭就跑。
泠九香踱出船艙,永深號以及左右兩艘戰船皆已啓開。她遙遙望去,見到無邪那道黑色的身影窩在右船的桅杆旁,一動不動,像一隻小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