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時分,楊頌變戲法般從兜裡拿出來幾個冷包子。衆人吃得正歡,無邪最後走入艙內,楊頌訕笑着道:“抱歉,沒有了。”
無邪沒說什麼,轉身就走,綠豆芽突然用胳膊肘頂頂胖子道,“胖子,你方纔不是吃了兩個嗎?”
胖子撇撇嘴道:“鬼知道他也吃,一天到晚神出鬼沒,還以爲他喝西北風就能活呢。”
“胖子,你說什麼呢?”楊頌義憤填膺道,“你吃了無邪那份,還不跟他道歉?”
“道歉?”胖子瞪大雙眸道,“憑什麼?他也配?”
“楊頌,”泠九香厲聲喊住他,“既然你吃掉了無邪的包子,便把明日的乾糧分給無邪一份,不過分吧。”
胖子憤慨道:“船長,你怎麼也偏心他?”
“本船長幫理不幫親,再說是你不對在先,若能肯將功補過,我相信無邪不會計較。”
胖子兇巴巴地掏出一塊乾糧拍在案上,“你自己過來拿。”
無邪瞪了他一眼,沒動。
“胖子!”泠九香斥他一聲,“我宣佈今天開始,永深號上絕不允許有相互欺凌的行爲存在,有違者痛打十大板。”
胖子無奈,灰溜溜地拿起乾糧拋向無邪,無邪接過,面無表情地走出去。
胖子見狀呿一聲道:“船長你瞧,你幫了一頭白眼狼。”
泠九香點點頭道:“知道,你是肥胖狼。”
幾個人低低笑起來。
泠九香走出艙門,一眼瞧見無邪坐在船頭,捧着那份乾糧若有所思。
她屏氣凝神走過去,未至三米內就聽見他一聲:“謝謝你。”
她倚着船欄,輕笑一聲說:“不客氣。”
他冷不丁問:“總督爲什麼沒來?”
“他?”泠九香雙眸一眯,“他日理萬機,哪有時間來。”
無邪沉沉地說:“那天我都聽見了,他本要來的,被你拒絕了。”
她一愣,回想起與楊妍初始那一夜。他牽着她走出浣洗房,和她說起兩日後永深號出海巡邏一事,隨後又說他會破格申請同行,而她果斷拒絕。
她拒絕得太狠厲,轉身就走,也沒給他挽留的機會。
“爲什麼要拒絕他?”無邪悶悶不樂地掰開那塊乾糧,碎碎的渣子落進海里,“我跟他兩年了,從未見過有船員拒絕他,只有你。”
“我不想讓他來。”泠九香雙手環胸,“出海巡邏這點小事,我自己可以解決,何苦讓他跟着?”
無邪冷笑一聲,聳聳肩道:“我起初一直在想爲何他偏偏對你青眼有加,現在我明白了。”
無邪側頭看她,她也懶洋洋地瞥他一眼。
“你聰明、強勢、能說能打,最重要的是你不在乎他。也許總督需要的正是一個無情的下屬。”
泠九香反問:“那你又爲什麼跟着他?”
“因爲我是被他從垃圾堆裡刨出來的人。”午後海風裹挾暖意撲面而來,無邪扯了扯寬鬆的衣襟,長長呼一口氣。
“垃圾堆……”泠九香圓圓的杏眼射出兩道寒光,“垃圾堆就能讓你一眼認出我是個女人?”
他乾笑幾聲,“知道爲什麼嗎?因爲我打小被妓 院的女人當成女嬰撿回去了,誰知道我是個男孩,她們就湊合養大了,她們想讓我侍奉男人,我死活不願意,就讓我在裡邊打雜。”
泠九香看他的目光多了一絲憐憫,他回眸的瞬間,她眨巴着眼恢復了冷淡的眼神。
“不用可憐我,我唯一懂的就是女人,儘管我厭惡她們,所以我一開始就討厭你。”他仰頭把乾糧的碎末倒進嘴裡,咬得嘎吱響。
“是李燁帶走了你對嗎?”
“有一日我偷了一個客人的錢袋,誰料到他是個海盜,惱羞成怒把整個醉花樓翻遍,最後從我那兒找到了。”無邪苦笑一聲,屈起雙膝抱住自己,“我以爲我死定了,李燁突然駕到,救了我一命,替我贖身還問我要不要跟他走。他發掘了我最大的潛力,助我速度,還讓我學着做刺客,他是我這一生最大的恩人。”
“原來如此。”
泠九香話音剛落,身後突然響起楊頌的聲音:“你們在這兒,我正找你們呢。”
無邪見楊頌要來,轉頭要走,楊頌一把拽住他,往他手裡塞了一塊芝麻餅。
“這是……?”
“這是我妹子給我的芝麻餅。”楊頌樂呵呵地說,“你快吃,我看你瘦得像個猴兒,平時肯定沒少捱餓。”
“謝謝。”無邪愣愣地說。
“船長,你們方纔聊什麼呢?”
“聊……”泠九香點着下巴道,“做海盜的理由。”
“這樣啊,”楊頌擡起粗糙的手掌摸摸自己寬大的後腦勺,笑道,“我沒什麼特別遠大的理想,就想着能在大王面前說上話,能保護我妹妹楊妍。”
無邪抿嘴,小聲道:“我想保護自己的尊嚴。”
“保護……”泠九香低聲呢喃着,眼前忽然浮現出朝陽下一個清瘦單薄的身影俯身捉魚時侷促不安的畫面。
她搖搖頭,心猛地提起來,又背過身去不讓二人察覺自己的異樣。
她……怎麼會想到李燁呢?一定是這幾日睡眠不足,腦子混沌了。
一天一夜過後,永深號已行至乾洋西北方位,半日後到達最北面時即可往回調頭。
這一日午膳過後,天空漸有陰雲,泠九香躺在甲板上曬太陽,綠豆芽急急忙忙跑過來嚷:“船長,正前方有敵船!”
“什麼?”泠九香跳起來,接過望遠鏡看向正前方,只見海浪間一艘巨輪緩緩駛來,鮮豔的紅綠色旗幟迎風而展。
“這是黑蠍子的船,”綠豆芽在一旁說,“黑蠍子勢單力薄,卻憑藉高超的武藝和我們較量多次,要麼是我方慘敗,要麼是兩敗俱傷。”
“總之我們沒贏過,但是今天只要有我在,無論如何都不會輸。”泠九香大步流星跑向船艙,對衆位船員揚聲道:“全體出擊,與我一同迎戰黑蠍子!”
永深號呼聲震天。
“得令!”
李燁昨天穿對她說,行船遇官府則繞路,遇商船則搶掠,而兩方不同勢力的海盜相遇則會主動接近,在甲板上展開殊死搏鬥,直到有一方全員倒下爲止。
黑蠍子的海盜船離得愈發近了,無邪忽然湊過來低聲說:“咱們海盜的規矩,需要由兩位船長先進行搏鬥,直到其中一個人死去。”
泠九香冷冷一笑,“是嘛?那黑蠍子死定了。”
“可是……”
話音未落,黑蠍子船已接近,兩船相碰的瞬間,衆人垂着頭扛着木板搭在兩船的縫隙間,鋪過木板後擡眸的瞬間,眸低恍若迸發出火花烈焰。
一場惡戰拉開序幕。
黑蠍號的船艙裡走出來一個身體結實、皮膚黝黑的男子,他瞎了一隻眼,右臉頰上有一道長長的、如蠍子般蜿蜒的刀疤;他穿着泛黃的白色短馬褂和褲腳鬆垮的長褲,趾高氣昂地站在船員們面前。
“你們船長是誰?”
“永深號船長阿九在此。”泠九香厲聲高喊,雙手背在身後慢悠悠地踱到黑蠍子面前。
黑蠍子體型寬大,又比泠九香高一個頭,見到比自己矮一截的小個子,他冷笑一聲。
“怎麼?你們趙競舟手底下沒人了?這麼個矮個子也能當船長?”
泠九香嗤笑一聲,踮起腳往他身後看,“怎麼?你黑蠍子手底下就這麼點人?以貌取人的老王八也配當船長?”
自趙競舟打造出一整個海上王朝以後,黑蠍子麾下大多數人都逃到川海,故而黑蠍子生平最恨敵手說他人少。
他怒目圓睜,一掌拍向泠九香,後者偏頭躲開,還以一掌,他反手扣住,她翻掌退後。兩招之間,他們頓時察覺對方功力深厚,與自己不相上下。
“來吧!”黑蠍子解開釦子,脫掉馬褂,赤 裸着上身,長吼一聲,身後的船員也隨他一起仰脖高喊。
泠九香被震得連連翻白眼,“打架就打架,脫什麼衣服啊。”
“船長你不知道,自古以來海盜相遇必須赤着上身進行纏鬥,否則視爲對這場決鬥的輕蔑,會遭人非議。”無邪說。
泠九香柳眉一蹙,看着氣勢洶洶的黑蠍子,輕吐一口氣。楊頌猶豫片刻,決定撥開泠九香站上去時,無邪忽然走上去,擋在衆人面前。
無邪手腳利索地脫掉上衣,露出白花花的瘦弱軀體。泠九香無奈地按住太陽穴,心說這孩子瘦得嚇人,快趕上剛洗淨燉好的排骨。
只聽無邪重重咳嗽幾聲,大喊道:“相較於我們船長,我更有實力。今日我與你一戰,你可敢來迎?”
黑蠍子哈哈大笑,指着無邪道:“好傢伙,來了個更瘦的,來吧!”
黑蠍子出招迅猛而有力,出拳快狠準,而無邪速度極快,本是以拳腳功夫應對,忽然扭轉身體,一腳蹬向黑蠍子的下巴,又從他腋下鑽過,於他身後出擊。黑蠍子堪堪躲過,多次捉他不得,惱羞成怒,索性揪住他衣角按在地上,一拳砸向他腦袋。